入了冬,叶辰的日子分成了两截。
白天,他照旧是那个"叶小东家":核账、规划明年扩林、教帮工们沤肥、跟孙掌柜书信往来。入伙的户越来越多,原先十一户,如今已是三十七户,那个巴掌大的记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
可到了夜里,他越来越睡不踏实。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祠堂议事之后,明面上的风浪平了,暗地里的眼睛却多了。他几回察觉有人远远缀着他,回头看时,又什么都没有。还有那个刻着"赵"字的铜牌——他在村口见过一次,那之后再没出现过,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朝着青石村挪过来。
前世他就是这样死的。
刀来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能挡刀的人。
这一世,他不能再等刀来了才想对策。
腊月初八,叶辰拎着一篓青石玉栗,去了村东头的铁匠铺。
铁匠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铁匠。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十二年前挑着一副担子来青石村,支起炉子就打铁。他打的镰刀、锄头、柴刀,比别处耐用三成,价钱却一样,村里人都念他的好。只是这人寡言,一年到头说不出十句囫囵话,打了铁就坐在炉边喝酒,喝完了就睡。
叶辰进铺子的时候,王铁匠正在打一把柴刀。
叶辰把栗子放下,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砧子边上展开。
"王师傅,订一批家伙。嫁接刀,刃长三寸,刃口七分,钢火要硬,一刀下去,老栗枝断口不起毛;柄用枣木,长四寸九。"他点了点纸样,"一百二十把。规格一样,样式一样,把把照这个来,差一分都不行。"
王铁匠拾起纸看了一眼,眉毛抬了抬。他打了半辈子铁,头一回见人把一把刀的买卖提得这么细——不是"打把刀",是"照这个尺寸打"。
"一百二十把?你要那么多做什么?"
"明年开春,林子扩种,三千个嫁接的口子,一刀一口,刀不能差。"叶辰道,"刀口就是林子的命。王师傅,我订的不是刀,是规矩。您开个价,我先付一半定钱,余下的,明年正月底交货时结清。"
王铁匠看了他一会儿,报了个价:"一把八文。"
"成。"叶辰还价都不还,"只一条——您先打一把样品,我验过了,合格了,再打整批。"
王铁匠抡锤的手停了一停。先验样品,再下整批——这是县城里大商号才有的做派,从一个十六岁娃娃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古怪。他盯着叶辰看了两息,闷声应了:"成交。"
买卖谈完,叶辰没有急着走。他又在砧子边把那张纸样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把刀,把把一样。这世上没有学不会的巧,只有守不住的规矩——定一个所有人都照着做的标准,然后永远照着做。匠人之道与商人之道,原本相通:先让人信你,再让物说话。
他把纸样收好,退到一旁,看王铁匠打铁。
看了半炷香,他看出不对劲来了。
王铁匠打铁,跟别人不一样。寻常铁匠抡锤,是胳膊带着锤;王铁匠抡锤,锤像是长在他手上。那锤子起落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一锤下去,火星子溅开的方向都像是算好的。更怪的是他的呼吸——一锤一息,绵长不绝,大冬天里,别人打铁汗流浃背,他连气都不喘粗一口。
"王师傅。"叶辰开口。
王铁匠没抬头:"打什么?"
"不打东西。"叶辰道,"想跟您学打铁。"
锤子停了。
王铁匠抬起眼。那是叶辰头一回正眼看他——这个平日里眯着眼的汉子,眼睛竟是亮的,像炉膛深处压着的火。
"学打铁?"王铁匠上下打量他,"你这身板,锤都抡不起来。"
"所以我先来学抡锤。"叶辰道,"我不要您教别的,就一样——教我怎么使力气。"
王铁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为什么?"
叶辰沉默了一下。
"王师傅,"他道,"您见过杀猪么?猪养得再肥,刀来的时候,也只会叫。"
铁匠铺里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呼呼地响。
王铁匠看了他很久,忽然弯腰,从炉边拎起一块黑铁锭,往叶辰怀里一塞。那铁锭足有二十斤,入手冰凉。
"抱着它,扎马步。"王铁匠道,"什么时候抱不住了,什么时候滚。"
叶辰抱着铁锭,两腿一弯,扎了下去。
他这具身子虚了十二年,马步扎了不到一炷香,腿就开始抖,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王铁匠坐在炉边喝酒,看都不看他。
叶辰咬着牙,心里把《星辰典》武道残篇那几句翻来覆去地念——"体为舟,气为水"——念着念着,他忽然觉出一点什么:那篇残卷说的"气",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是呼吸。呼吸不乱,力气就不散。
他试着把呼吸放慢,一吸,一呼,让气息沉下去。
腿还在抖,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一炷香,两炷香。
王铁匠喝酒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天,叶辰在铁匠铺里扎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马步,走的时候,两条腿不是自己的。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又来。
一连七天,天天如此。
第八天,王铁匠终于开了口。
"你那呼吸的法子,"他问,"谁教的?"
"一本书上看的。"叶辰老实道,"只有几句,不全。"
王铁匠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从今日起,早上来。我教你一套拳。"
他教的拳,没有名字,招式也简单得近乎枯燥:起势,劈,撩,扎,收。可每一式出去,王铁匠都要拿棍子在他身上戳——腰塌了,戳一棍;肩抬了,戳一棍;气浮了,又是一棍。
"打铁跟打拳,一个理。"王铁匠道,"力从地起,过腰,走脊,到梢。你胳膊上的力气,是死的;从脚底下上来的力气,才是活的。"
叶辰学得极苦,也极快。
苦,是因为这具身子底子太薄;快,是因为他的悟性不是十六岁孩子的悟性——前世他见过星辰阁里真正的高手出手,知道什么是好的。王铁匠教的每一式,他白天练,晚上就在心里拆,拆到骨头里,第二天再练,就成了自己的。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叶辰练完拳,收势站定,忽然觉得小腹里有一股暖意,像炭火埋进灰里,温温的,不散。
他一愣,脱口道:"气感?"
王铁匠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叶辰也怔住了。他不过照着《星辰典》残篇里的话随口一试——"气沉于渊,渊暖则舟稳"——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丝内息的影子。锻体未成,先有气感,这进度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不敢说破,只道:"书上看来的话。"
王铁匠盯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把酒碗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娃娃,你爹,是做什么的?"
"猎户。"叶辰道,"三年前,上山摔死了。"
"你爹叫什么名字?"
"叶守拙。"
王铁匠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明日早点来。"
叶辰走出铁匠铺,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王铁匠还站在砧子边上,一手扶着锤,望着他的背影,那眼神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戒备,像在看一件蒙了灰的旧东西,一点一点认出它原来的样子。
叶辰把这个眼神记在了心里。
他隐约觉得,这个沉默的铁匠,身上藏着东西。那套没有名字的拳,那股"力从地起"的劲道,绝不是乡野铁匠该有的。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商道篇里有话:人家不肯说的,问了就是结;时候到了,不问也是解。
这个冬天,叶辰白日里是东家,天不亮是徒弟。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结实,咳嗽断了根,胳膊上有了薄薄一层筋。三十七户入伙的人家只当是东家操劳栗林操的,没人知道,每天寅时,村东头的铁匠铺里,有一个少年在一锤一锤地,把自己的命重新锻打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叶辰练完拳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栓子等在那里,脸冻得通红,一见他就压着嗓子喊:
"辰哥儿!出事了!"
"说。"
"今儿下午,县城来了一伙人,七八个,为首的是个穿皮袄的少爷,在孙掌柜的铺子里闹了一场——"栓子喘着气,"说要收咱们栗林的栗子,孙掌柜不肯,那人就放了话。"
"放的什么话?"
栓子咽了口唾沫:
"他说,'青石玉栗,我要定了。那小子若识相,就把林子献出来;不识相——'他说,"栓子的声音抖了,"'年关之前,让他知道青石村姓什么。'"
叶辰站在村口,缓缓抬起头。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望着县城方向的夜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着的冰。
"姓赵的,"他轻声道,"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