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业立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弓臂内侧那道浅刻,指节攥得发白。直待前面那道微驼的背影走出十几步远,他才睫羽一颤,回过神来。
"磨蹭什么!快走!"前头的乡丁回头吼了一声,水火棍往地上重重一戳。
沈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滞闷,大步跟了上去。
秋风卷着尘土扑过来,王舍人走在最前,锦袍下摆扫过土路,时不时抬起丝帕按在鼻前,眉头拧成一团。周福送到村口便折了回去,转身时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的,目光扫过沈业的背影,满是嫌恶。
一行人沿路走,刀疤老兵始终贴在沈业左侧半步远的位置。自打认出那把弓,他便再没开过口,只闷头赶路,左脚跛得厉害,每落一步,左肩便跟着往下沉一分。
沈业侧头瞥他。那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右眼角耷拉着,像永远凝着半分冷笑。手掌宽大粗粝,指节布满厚茧,左手食指齐根断了,断面光滑,是旧年刀伤。
沈业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老哥。"
老兵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你方才说,跟我养父当过同伍?"
老兵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又迈开,依旧没作声。
沈业再凑近几分:"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到玉泉村去?"
老兵终于停了脚。
他转过身,刀疤在日头下泛着淡红的光,直盯着沈业看了许久,直看得人后背发毛,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真什么都不知道?"
沈业摇了摇头。
老兵叹了口气,转回身继续走,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上,像望进了几十年前的风沙里,声音飘在风里,低得几乎听不见:"杨科的箭术,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比得上的。"
沈业心头一跳,连忙跟上两步。
老兵走了几步,左脚在一块碎石上绊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稳住身形,才又开口。
"他当年在边军是队主,手底下两百号人。"老兵的喉结滚了滚,"那时候跟草原部落打,天天死人。他带着人守最险的烽燧,杀的敌人数不过来,身上的疤比你岁数都多。"
沈业开口:"他立过功?"
"功?"老兵嗤笑一声,笑意里全是涩意,"够封将军的功。可他是泥腿子出身,没靠山,功劳全记到上司头上了。"
沈业攥着弓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那他为何打上司?"
老兵的脚步又顿住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业以为他不会再答,才听见他冷冰的声音:"不是因为酒。"
"判词写的酒后殴打上官。"老兵转过头,眼神锋利得像刀,"狗屁。他平日酒都很少沾,怎么会酒后打人。"
"那是为何?"
老兵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动,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
"为了他兄弟。"
"他手底下有个什长,跟了他五年,过命的交情。那次打部落,那什长带十个人断后,全没了,脑袋都被割走。杨科拼了命把尸身抢回来,报了战功,要给人家人发抚恤。"
"结果呢?"
"结果?"老兵的声音发颤,"他上司,个姓王的将军,把那什长的战功算到自己侄子头上,抚恤银也全吞了。杨科去找他理论,反倒被打了一顿,说他以下犯上。"
沈业呼吸一滞。
风卷着沙土刮过,迷得人眼酸。
"所以他就打了那狗官。"老兵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得像结了冰,"当着全营的面,打掉那人三颗门牙,打断两根肋骨。要不是有人拦着,非活活打死不可。"
"后来就判了流放。"他接着道,"殴打上官按律当斩,那王将军怕事闹大,吞抚恤的事兜不住,就只判了流放三千里。"
沈业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土路。
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地响。
"那跳崖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你方才说,他当年不是这么走的。"
老兵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沈业,刀疤跟着抽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后生竟能把自己一句随口的感慨,和那桩四十一年前的旧事串到一处。
"你怎么知道这话?"
沈业一愣:"你方才说的,'他当年可不是这么走的'。"
老兵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末了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快步往前走,脚步比先前急了许多,跛了的左脚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别问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沈业还想再问,前路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十几条汉子迎面走了过来,衣衫各异,扛棍的、背包袱的都有,个个身形壮硕,瞧着都是被征来的新兵。领头的壮汉满脸横肉,敞着衣襟,胸口纹着条歪蛇,走路摇摇晃晃,嘴里骂骂咧咧,身后的人都小心翼翼跟着,不敢作声。
两拨人在窄路上相逢。
王舍人皱了皱眉,示意乡丁往旁让让。
那壮汉却停了脚,目光扫过一众乡丁,最后落在沈业背后的旧角弓上。
"哟,"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弓瞧着挺沉啊。"
沈业没作声,只把弓往身后挪了挪。
壮汉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弓上摸:"让爷瞧瞧什么宝贝——"
他的手还没碰到弓身,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是刀疤老兵。
老兵的手像铁钳,指节微微发力,断了食指的左手反而更稳,扣得赵虎手腕动弹不得。
壮汉的脸瞬间白了,疼得龇牙咧嘴:"你他妈谁啊?松手!快松手!"
老兵冷冷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这把弓,你碰不起。"
壮汉的脸涨成猪肝色,身后十几个跟班呼啦一下围上来,个个攥紧了拳头。
"你他妈找死是吧?"壮汉怒吼,"知道爷是谁吗?玉泉县东头村赵虎!"
老兵恍若未闻,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咔"的一声轻响,赵虎疼得嗷一声怪叫,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松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老兵这才松了手。
赵虎捂着红肿的手腕,恶狠狠瞪了老兵一眼,又瞪向沈业,咬牙切齿:"行,你们有种。到了校场,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罢,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沈业望着他们的背影,皱了皱眉。
"多谢。"他转向老兵。
老兵哼了一声,迈步继续往前走:"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杨科的弓,落在这种杂碎手里。"
沈业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弓。
弓身黝黑,角片斑驳,内侧那道浅刻藏在阴影里,辨不清笔画。他指尖轻轻蹭过那处,像是触到了一段沉在岁月里的旧事。
一行人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玉泉县城外的校场。
刚走近,沈业的脚步便慢了半拍。
校场上旗志插得密密麻麻,四处都是穿统一号服的甲士,刀枪亮得晃眼。正中搭着高台,台上铺着锦垫,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围坐饮茶,杯盏碰撞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场下已经聚了上百号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股野气。
王舍人整了整衣袍,快步走上高台,对着中间坐的那个年轻人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那年轻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三十七八岁年纪,面白微须,眉眼深沉,一身绣云纹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玉佩,左手拇指上套着枚碧玉扳指,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疏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到沈业背上的旧角弓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神色平淡。
王舍人很快走下台,尖着嗓子扬声:"都听好了!这位便是我家公子王郡丞!你们皆是各地举荐来的精壮,今日公子要从中挑十人,随往边军历练,充为亲卫!"
"选中的,月银三两,吃穿全包,立功另有重赏!选不中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都露着喜色。
沈业垂着眼站在人群末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弓绳。
北府军。
他自然听过这三个字。只是他没料到,琅琊王氏的人,竟是往那里去。
"好了,废话少说!"王舍人拍了拍手,"既是选亲卫,便各显本事吧!箭术、力气、格斗,样样都可,谁有能耐,谁就上!"
话音刚落,便有壮汉上前,扛起两百斤的石锁绕场走了一圈,面不改色。又有人拉开百斤硬弓,连射三箭,尽数命中百步外靶心。还有两人当场格斗,拳拳到肉,打得尘土飞扬。
高台上的王郡丞只淡淡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没什么表情。
沈业往人群后面缩了缩,低着头不吭声。
可偏偏事与愿违。
王舍人的目光扫过一圈,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个穿灰衣的,你,出来!"
周围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沈业没法躲,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你叫沈业?"王舍人斜着眼看他,"听说你是玉泉县第一猎手,百步穿杨?"
沈业低头:"小人只是打猎糊口,谈不上什么箭术。"
"打猎?"高台上的王郡丞忽然开了口,语气慢悠悠的,"打猎好啊。我最喜会打猎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校场尽头的旗杆:"看见那根旗杆了?顶上挂着枚铜钱。"
沈业顺着望去。
三丈高的旗杆顶端,一枚铜钱在风里晃悠悠的。
距离,百步开外。
"你若能一箭射中钱眼,"王郡丞笑了笑,"我便选你做亲卫。"
台下一片哗然。
沈业的脸色沉了沉。
他抬眼看向高台,王郡丞正望着他,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玩味。
"小人做不到。"沈业低着头。
"做不到?"王郡丞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冷了几分,"做不到,那你便回玉泉村去吧。只不过……你养父杨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窝藏逃犯,按律当斩,你以为,你走得了?"
沈业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箭。
四目相对。
王郡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猫看着爪下的耗子。
沈业攥着弓的手紧了又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片刻后,他慢慢松开手,从背上取下了那把旧角弓。
弓身黝黑,毫不起眼,周围响起几声窃笑。
沈业恍若未闻,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扣弦。
他左脚往前半步,右脚蹬地,腰身微沉。
手臂舒展,弓身缓缓被拉成满月。
一百五十斤的硬弓,在他手里轻如无物。
周遭的窃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张弓,又盯着沈业。
高台上的王郡丞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茶杯顿在半空,目光死死黏在弓身上,脸上的倨傲碎得一干二净。
沈业的眼,锁定了百步开外那枚晃动的铜钱。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手,稳如磐石。
松指。
"嗡——"
弓弦颤出一声清响。
箭矢破空而去,像一道黑电,劈开秋风,直钉向旗杆。
"笃——"
一声轻响,箭身牢牢钉在旗杆上。
全场死寂。
人人都屏住呼吸,望着那根旗杆。
忽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中了!箭穿钱眼!真的穿过去了!"
轰的一声,全场炸开了锅。
众人看着沈业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骇。有人凑到旗杆底下仰头看,箭杆还在微微颤动,铜钱被箭身钉在旗杆上,钱眼正中箭心。
王郡丞快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沈业面前。
他没看沈业,目光死死落在那把旧角弓上,看了许久,才缓缓抬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边缘那个微驼的身影,那人微微低了低头。
"这把弓,"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就是它了。"
沈业的呼吸一滞。
王郡丞往前踏了一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业,你养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秋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飞过。
沈业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微微颤动。
他抬眼望着王郡丞的背影,风迷了眼,心底的疑云,像落叶一般,越积越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