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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08:17:54

王郡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根细针,擦着沈业的耳边飘过去。

沈业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背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弓臂,指节泛白,指尖蹭到弓内侧那道浅刻,凉得刺骨。

"病死的。"他抬眼,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去年秋天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挺过去。"

王郡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久到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两圈,久到沈业后背上的汗都快凉透了,王郡丞才忽然笑了一声。

"病死的。"他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着弓身,"好,病死的好。"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沈业,箭术绝伦,入选亲卫!"

台下轰然骚动。

沈业却微微垂下眼,睫羽掩去眼底的情绪。他把弓重新背回肩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攥出来的湿意。王郡丞方才那一笑,眼里的玩味没藏住,像秤砣似的,沉在他心口。

选拔还在继续。

壮汉们轮番上场,石锁砸得地面咚咚响,弓弦颤声此起彼伏。沈业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陆续被点到名字的人。有几个步履虚浮,举石锁时胳膊都在抖,名字念出来时,人群里便有人低声议论,说是县里主簿的远亲、郡里功曹举荐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颧骨,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始终没上前露本事,王舍人念到"韩九"两个字时,他只略一点头,便站到了入选的队伍里。他走路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重心压得很低,右手始终垂在腰侧,像随时能拔出刀来。

"看什么呢?"

身旁忽然凑过来个声音,阴阳怪气的。

沈业转头,见赵虎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外,右手腕缠着布条,肿得老高,眼神里全是戾气。

"没什么。"沈业收回目光。

"没什么?"赵虎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小子,别以为射了一箭就了不起。这亲卫营里,有你好受的。"

沈业没搭话,视线重新落回校场中央。

赵虎讨了个没趣,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业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弓绳。

太阳偏西时,选拔终于结束。

十个人,不多不少。

王舍人领着众人往校场东边的营房走。一排排土坯房连成片,每间门口挂着木牌。最里头圈着个小院,土墙比别处高出半截,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私兵,腰杆挺得笔直。

沈业被分到最外头一间。

推开门,他的脚步顿了顿。

赵虎正坐在靠窗的铺位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见他进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巧了。"

沈业没作声,把包袱往靠门的铺位上一扔,俯身铺床。

又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瘦高的,正是韩九。他进门扫了一眼,只吐出三个字:"韩九。"便自顾自走到最里边的铺位,低头收拾东西,再没出声。

后头跟着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一进门就拱手:"小弟皮小六,玉泉县皮家巷的,各位大哥多多关照!"

没人应声。

皮小六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捡了剩下的铺位坐下,从包袱里摸出瓜子嗑起来。

铺好床,沈业拿了水盆出去打水。

井边围着几个人,边打水边低声闲聊。沈业刚走过去,便瞥见井墙根靠着个人,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仰着头喝。

是刀疤老兵。

沈业走过去,低声道:"老哥。"

秦老根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

"敢问老哥大名?"

"秦老根。"老兵又喝了口酒,声音沙哑,"怎么?"

"秦老哥,"沈业压低声音,"白天你说的那些事……关于杨科的,你还知道多少?"

秦老根举着葫芦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盯着沈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涩意:"你小子,命不好。"

"什么意思?"

"杨科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秦老根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欠他一条命。但我能说的,就那么多。"

"那王郡丞……"

"别问。"秦老根打断他,眼神骤然锋利起来,"我只警告你一句:在亲卫营里,别太出风头。王郡丞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选你当亲卫,也不只是因为你箭术好。"

沈业心口一沉,刚要再问,秦老根已经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转身就走。

"秦老哥!"

秦老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沈业立在井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卷过来,吹得他衣摆晃了晃。他低头看向背上的弓,弓臂内侧的刻字隐在阴影里,辨不清笔画。

他打了水,往营房走。

推开门,房里的情形让他眼神一冷。

赵虎坐在他的铺位上,手里正掂着那把旧角弓,翻来覆去地看。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马三和孙四,都是今天一同入选的,一脸凶相。

"哟,回来了?"赵虎抬起头,脸上挂着挑衅的笑,"这弓挺沉啊,多少斤的?"

"放下。"沈业的声音很平。

"放下?"赵虎嗤笑一声,"你叫我放我就放?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这弓爷看上了,今天你要么乖乖把弓给我,要么……"

话没说完,沈业已经动了。

他箭步冲上去,左手扣住弓臂,右手反手攥住赵虎的手腕。

"我再说一遍,放下。"

"咔"的一声轻响。

赵虎疼得脸都白了,嗷一声怪叫,手一松,弓落回沈业手里。

"你他妈找死!"马三和孙四见状,一左一右扑上来。马三拎着木棍,孙四手里攥着匕首。

沈业侧身躲开木棍,一脚踹在马三肚子上。马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孙四的匕首刺到跟前,沈业一把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匕首当啷落地,随即膝盖一顶,撞在他小腹上。孙四弯着腰,疼得直抽冷气。

前后不过三息,三个人全瘫在了地上。

赵虎捂着红肿的手腕,往后缩了缩,脸色煞白:"你……你别过来……"

沈业没理他,把弓挂回墙上,转身看着赵虎,语气平静:"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把弓是我养父留的,谁也别想碰。"

"你要是再敢动一下,我不介意让你这只手,彻底废了。"

赵虎吓得连连点头,半个字都不敢说。

沈业转身收拾被弄乱的铺位。

皮小六缩在自己铺位上,瓜子也停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业的背影,满脸敬畏。

韩九靠在最里边的墙上,闭着眼像睡着了。沈业眼角余光扫过,见他方才动手的瞬间,眼尾掀了一下,右手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片刻又放了回去。

收拾完铺位坐下,沈业才觉出左臂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袖子划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是刚才孙四的匕首划的。伤口不长,约两寸,只是划破了皮肉。

房里没清水,沈业皱了皱眉,拿了块干净布起身出去。他记得营房后头有条小溪,夜里人少。

绕到营房后,月光下溪水泛着银辉,潺潺地流。沈业蹲下身,解开袖子,把手臂浸进水里。冰凉的溪水刺得他眉头一皱,咬着牙没出声。

简单包扎好,他站起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旁边院墙里传来说话声。

沈业脚步一顿。

这圈土墙围着的,正是王郡丞的小院。墙上有扇小窗,窗纸破了个角,昏黄的灯光漏出来,说话声也顺着那破口飘出来,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他本想抬脚就走,可耳朵里却钻进来两个字。

"……杨科。"

沈业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凑到墙边,侧耳贴向那扇破窗。

里面两个人,一个是王郡丞,另一个声音苍老些。

"公子,那把弓,您确定是当年杨科的?"苍老声音问。

"秦老根认过了。"王郡丞的声音带着点冷意,"他跟了杨科五年,弓臂上的刻痕、角片的磨损、缠绳的打法,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那……杨科真死了?"

"坟挖开了。"王郡丞顿了顿,"尸骨还在,左腿的旧断骨、肋骨的旧伤,全对得上。死了一年,假不了。"

"既然人都死了,公子还把这沈业留在身边?"

"人死了,东西未必死。"王郡丞冷笑一声,"杨科在边军经营多年,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他藏了四十一年,临死前不可能什么都没安排。"

"那公子的意思是……"

"留着。"王郡丞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是饵。杨科的旧部、跟他有牵连的人,只要这小子在,迟早会冒出来。到时候,那东西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后面的话,沈业没再听。

他贴着土墙,指尖深深扣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土。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放得极轻,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

风从耳边刮过,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后颈一直凉到脚底。

片刻后,他忽然定了定神。

他抬眼看向那扇破窗,窗纸在风里微微晃着,破口的边缘毛糙不齐,不像是新撕的。

他慢慢直起身,指尖松了松,在裤腿上蹭掉泥。

无论是不是巧合,有一点错不了——他这枚棋子,已经落在棋盘上了。

沈业轻轻退后几步,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小溪绕回营房。走到门口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晃了晃手里的布条,装作刚洗完伤口的样子,推门进去。

房里,赵虎三人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韩九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皮小六见他进来,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低下头嗑瓜子。

沈业回到铺位躺下,睁着眼看房梁。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一夜没合眼,左臂的伤口时不时传来一点痒意,很轻,却清晰。

天快亮时,他忍不住解开布条。

借着晨光一看,他瞳孔骤然一缩。

两寸长的伤口,已经收了口,不再渗血,只留一道淡红的印子,指尖碰上去,几乎不疼。

从受伤到现在,才不过一夜。

沈业迅速把布条重新缠好,手指按在伤口上,抬眼扫了一圈房里的人。众人都还睡着,没人注意。

他慢慢躺回去,望着房梁,心跳得有些快。

上个月被荆棘划的那道三寸长的口子,也是三天就长好了。他那时只当是自己身子骨硬朗。

可现在看来,远不止那么简单。

他攥了攥拳,指尖抵在掌心。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天刚蒙蒙亮,营房外就传来号令声。

"都起来!集合!快!"

沈业翻身坐起,迅速套上衣服,把弓背在身上。

赵虎三人也慌慌张张爬起来,脸色发白,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安稳。

十个人在营房前站成一排。

王舍人站在前面,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业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皮小六小声问了一句。

王舍人冷笑一声:"北府军的人,今日来挑人。"

"到了那儿,是龙是虫,各凭本事。"

沈业的脚步猛地一顿。

风从营门口卷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气,擦着他的脸刮过去。他背上的弓仿佛重了几分,沉沉地压在肩上。

秦老根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他选你当亲卫,也不只是因为你箭术好。

他抬眼望向远处,晨雾里校场的旗杆模糊成一道影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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