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营房,十个人站成两排,空气里裹着泥土与马粪的腥气。
王舍人背着手站在队前,脸拉得老长,靴尖碾着地上的石子:"都听好了,一会儿到了北府军大营,都老实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谁给我家公子惹了麻烦,仔细你们的皮!"
队伍里没人作声。
赵虎缩在左排,右手腕的布条还没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松,松了攥,眼角时不时往斜后方瞟,目光淬了毒似的,擦过沈业的背影。
沈业站在队伍最末,背着旧角弓,肩线绷得很直。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指尖反复摩挲着弓绳,一整夜没松过劲。
半个时辰前,他去马厩旁的柴房取箭,路过王郡丞的小院。院门虚掩着,他眼角余光扫到院里站着个穿北府军号服的信使,风尘仆仆,靴上全是泥,手里捧着封盖了印的公文。王郡丞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出来几个字——"……弓……人到了,你家将军自然明白。"信使抱拳,转身从侧门走了。沈业脚步没停,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风卷着雾从营门口刮过来,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光。
"走了!"王舍人一挥手,带着队伍往北走。
十里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远远便望见北府军大营,帐篷连成片,旗帜在风里蔫蔫地飘着。营门口几个士兵斜扛着枪站岗,身子歪歪扭扭,不远处聚着几个军官,蹲在地上掷骰子,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业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指尖在弓臂上轻轻敲了敲。
进了大营,王舍人领着众人往中军大帐走。
沈业的目光落在走在队尾的韩九身上。
先前在亲卫营,韩九总驼着背,步子拖沓,像个没睡醒的庄稼汉。可一踏进军营,他的背悄无声息地挺直了,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目光扫过两侧岗哨与帐篷,眼尾微微挑着,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沈业眉头微蹙,收回了视线。
到了大帐外,王舍人让众人候着,自己掀帘进去通报。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王郡丞走在头里,换了身武弁服,腰间挂着佩剑,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他身侧陪着个老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甲片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腰间挎着环首刀,刀鞘磨得发亮。他走路时重心压得极低,右手始终悬在腰侧刀柄旁,和韩九的步态如出一辙。
老人走得不快,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手头正压着别的事,被人临时请出来的。他的目光起初没落在那十个人身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校场方向,直到王郡丞轻咳一声,才缓缓收回视线。
"何将军,"王郡丞脸上堆着笑,伸手虚引,"这便是在下备下的十个人,皆是各地举荐的精壮,您看看可有看得上眼的?"
何将军没接话,目光从十人脸上一一扫过,像在清点物件。
扫到赵虎时,赵虎连忙挺胸抬头。
扫到皮小六,皮小六脖子一缩,头埋得低低的。
扫到韩九脸上,何将军的脚步顿了半拍,眉头微微一蹙,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沈业背上,定住了。
准确说,是落在那把旧角弓上。
何将军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极快地抽动了一下,虽转瞬便恢复平静,那一瞬间的震动,还是被沈业尽收眼底。
沈业的指尖,悄悄攥紧了弓绳。
"这把弓,"何将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业刚要开口,王郡丞抢先一步笑道:"何将军,这小子叫沈业,是个猎户,箭术尚可。这弓是他养父留的,一把旧弓罢了,不值当什么。"
何将军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钉在沈业脸上,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我问你,弓从哪儿来。"
沈业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养父留的。"
"你养父叫什么?"
"沈飞。"
何将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问,末了却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好。"他转脸看向王郡丞,"人我都见见,考校过后再说。"
王郡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应该的,应该的。何将军请。"
考校设在大营东侧的校场。
北府军的军官们围了半圈,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何将军坐在场边胡床上,手里端着碗茶,茶盖撇着浮沫,面无表情。
第一个上场的是赵虎。
对手是个普通士卒。赵虎拳头硬,下手也狠,三两下便把人撂倒在地。他拍了拍手,抬头看向胡床,一脸得意。
何将军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花架子。"
赵虎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刚要争辩,何将军已经开口:"下一个。"
他只能咬着牙退下去,临走时狠狠剜了沈业一眼。
其后几人轮番上场,举石锁、拉硬弓、近身格斗,各显其能。
何将军的评语都短:"力气尚可,脑子不灵。""弓拉得开,准头欠奉。""下手够狠,只是个莽夫。"
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被他评得一无是处。
王郡丞站在一旁,指尖叩着腰间佩剑,指节越攥越白,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轮到韩九。
他缓步走到场中,站定,没动。
"你会什么?"何将军问。
"杀人。"韩九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晴。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何将军却没笑。
他盯着韩九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从身旁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环首刀,随手抛了过去。
"杀一个我看看。"
韩九伸手接住刀,掂了掂,依旧站着没动:"对手呢?"
何将军指了指身后一名亲兵:"你,上。"
那亲兵愣了愣,随即咬牙抽刀,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刀光只闪了一下。
一切便结束了。
韩九的刀,已经架在了亲兵的颈侧。从那人冲起步,到刀架上脖子,不过一息之间。
亲兵脸色煞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全场鸦雀无声。
何将军的眼睛亮了。
他上身微微前倾,呼吸都快了几分:"你叫什么?"
"韩九。"
"以前当过兵?"
"当过。"
"哪支部队?"
韩九沉默片刻:"边军,烽燧营。"
何将军的身形震了一下。
他盯着韩九,半晌,深吸一口气:"好。你,我要了。"
韩九点了点头,收刀退到一旁。他经过王郡丞身侧时,两人目光没有交汇,沈业却看见王郡丞搭在佩剑上的手,屈起中指,在剑鞘上极轻地叩了两下。韩九脚步没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微微蜷了蜷。
王郡丞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轮到沈业。
他缓步走入场中,垂着眼站定。
他不想抬弓。
亲卫营里那一箭,已经让王郡丞盯上了他。到了这里,再露锋芒,不知还要惹出多少事端。
可何将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许。
"你会射箭?"何将军问。
"会一点。"沈业低声道。
"别会一点。"何将军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用你这把弓,射给我看。"
沈业犹豫了一瞬,抬眼瞥向王郡丞。
王郡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敲着佩剑的剑柄,那神情,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沈业心头一凛,随即又松了下来。
他抬手取下背上的旧角弓,抽出一支箭,搭弦,扣指,开弓。
一百五十斤的硬弓,被他轻轻松松拉成满月。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何将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出来都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沈业拉弓的身形,目光一瞬不瞬,连呼吸都停了。
"射!"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沈业松指。
"嗡——"
弓弦颤出一声清响。
箭矢破空而去,直钉向百步开外的靶心。
"笃——"
箭身正中红心,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
何将军却没喝彩。
他站在原地,望着靶心上的箭,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竟泛了红。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脸,看向沈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养父……他如今在哪儿?"
沈业的睫毛颤了一下。
"去年秋天,病死了。"他声音很平。
何将军晃了晃,伸手扶住身旁的兵器架,才站稳身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场边的军官们都渐渐收了声,疑惑地望过来。
末了,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杨科……他果然没死。"
风卷着沙尘刮过校场,猎猎地吹着旗帜。
沈业站在原地,握着弓,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旁王郡丞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他背上,冷得刺骨。
何将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转脸看向王郡丞:"王郡丞,这两个人,我要了。"
他抬手指了指沈业和韩九。
王郡丞脸色一变:"何将军,这……这二人是在下精心挑选的亲卫,不日便要带往军中历练,您这……"
"历练?"何将军冷笑一声,"王郡丞,你一个文职,去北府军历练什么?你的那点心思,别以为旁人不知道。"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到王郡丞面前,令牌上的"北府"二字铸得苍劲有力。
"北府军调令,从地方抽调精壮补伍。这两个人,我按规矩调走,有问题?"
王郡丞盯着那块令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业站在何将军身后半步,正对着王郡丞的脸。他看见王郡丞低下头,像是在压抑怒气,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对方眼尾极快地抬了一下——不是往何将军的方向,而是往韩九的方向,快得像错觉。等王郡丞再抬起头,脸上又只剩为难。
他攥了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何将军既然看上了,便……带走吧。"
他转脸看向沈业,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沈业,你好自为之。"
说罢,一甩袖子,带着王舍人和剩下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虎走在最后,回头狠狠瞪了沈业一眼,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业没看他。
他望着王郡丞的背影消失在中军帐后,心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帐角另一侧,王郡丞的脚步并未停。他走到营门口,左右无人,脸上那点难看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他偏头对身边的王舍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风把话吹散了大半,只听见最后两个字——"……盯着。"王舍人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王郡丞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校场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勒缰绳,策马出了营门。
"跟我来。"
何将军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老人已经转身往大营深处走,韩九跟在他身后半步。沈业连忙提步跟上。
三人穿过一排排帐篷,走到大营最深处的僻静角落。
那里立着顶小帐篷,帆布旧得发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将军掀帘进去,沈业二人跟在身后。
刚进帐,何将军便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业身上,开口便问:"你养父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业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立刻回答,抬眼望着何将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何将军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是半块青白玉佩,断面齐整,像是被人徒手掰开。玉面上刻着个字,年月久了,笔画有些模糊,却依稀能辨出是个"杨"字。
"这是你养父当年留给我的。"何将军的声音很轻,像拂过旧纸的风,"乾元一千六百零一年,他被流放前,把这半块玉给我,说若有一日他死了,让我把另一半,交给他的后人。"
沈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贴身的衣襟里,贴着一样东西。
那是沈飞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按进他掌心里的。
也是半块玉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