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业的手猛地按在胸口。
贴身衣料下,半块玉佩贴着肌肤,凉得刺骨。他指尖攥紧领口,指节泛白——养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把这东西按进他掌心,只留下一句"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便松了手。
他目光落在何仲穆掌心。
那里躺着另一半玉佩,青白玉质,刻着模糊的"杨"字,边缘的磨损纹路,和他怀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沈业深吸一口气,从领口拽出半块玉,递了过去。
何仲穆的手在抖。
两半玉缓缓凑近,"嗒"的一声轻响,断面完美契合,仿佛从未被掰开。整玉直径约两寸,正面"杨"字苍劲,翻到背面,凹槽里嵌着一卷用金线缠紧的薄绢。
沈业呼吸一滞。
何仲穆用指甲挑开金线,展开那卷绢布。
巴掌大的绢面上,密密麻麻写满工整小字,还绘着半幅简陋的舆图。帐中灯火摇曳,光落在绢面上,何仲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帐角的韩九,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出去。"
韩九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何仲穆手里的绢布,没作声。
"去外面值守,"何仲穆语气不容置喙,"有动静即刻回报。"
韩九看了沈业一眼,掀帘退了出去,帐帘缓缓落下,掩住了帐内的光。
帐中只剩两人。
何仲穆松了口气,跌坐在胡床上,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指腹沾着一片湿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沈业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着弓绳,"养父临终只让我收好,别让人看见。我只当是件遗物。"
何仲穆苦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绢面,指腹在某几个字上停了停,又移开:"遗物?这是催命符。谁拿着它,谁就得死。"
沈业的指尖猛地收紧。
"何将军,上面写的是什么?"
何仲穆不答,反倒抬手抚了抚身上旧甲的甲片,甲片上的刀痕凹进去一道,他的拇指顺着那道刀痕慢慢刮过去,像在刮一段旧伤:"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
沈业摇了摇头。
“泥腿子”何仲穆的声音落在烛火里,轻飘飘的,却带着沉渣,"和你养父一样,没靠山没人脉,全靠一条命在战场上拼。我和杨科当年守同一座烽燧,吃同一锅糙米饭,睡同一顶破帐篷。有次草原部落夜袭,他替我挡了一刀,血溅了我一身,差点没救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左肩甲片下的位置,那里隔着中衣,有一道旧疤:"后来我们都升了队主,都以为拼命打仗总能熬出头。可我们太天真——寒门子弟的功劳,到头来都是门阀的。你养父立的功,够封六品将军,最后全被上面的人冒领,落了个流放的下场。"
沈业迟疑着开口:"那将军您……怎么当上的将军?"
何仲穆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烛影里:"因为我认了主子。陈郡谢氏。"
沈业的身形微顿。
"你养父被流放后我就懂了,寒门单靠军功,一辈子也爬不上去。想出头,就得找靠山。我投了谢氏,替他们卖命,他们给我机会。从队主爬到六品将军,手底下三千人。"
何仲穆说着,扯了扯嘴角,笑得发涩,拳头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
烛火晃了晃,帐布上的影子跟着抖。
沈业垂着眼,指尖在弓臂上轻轻敲了敲。
"那这卷绢布……"沈业的声音发紧。
何仲穆掂了掂那卷绢布,神色复杂:"这是你养父用命换的。四十年前,他在边军伏击了一支走私商队,搜出三车兵部制式军械,全是运往草原部落的。他觉得不对,秘密审了商队三天三夜,牵出一条线——从边军校尉到郡丞、州刺史,最后直通琅琊王氏,直通当时的边军监军,王郡丞的父亲,王怀仁。"
沈业的指节攥得泛白。
"他把所有线索都记在这绢上:口供、军械烙印、押送路线、交接人员。他以为把证据交上去,朝廷就会查办,王怀仁就会伏法。可他太天真了。"
何仲穆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在绢面上"王怀仁"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他交给信任的上级,想走正规渠道上报,可那上级早就被王氏收买。绢布刚递上去就被截了,王氏立刻就知道了。本来王氏想直接灭口,可你养父之前因为军功被冒领,当众揍过王怀仁,全营都知道。这时候他'暴病而亡',反而惹人怀疑。"
"所以王氏改判流放,打算在流放路上动手,做成跳崖自尽或是水土不服的假象。"
沈业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盯着何仲穆手里的绢布,喉结动了动。
"那他跳崖之后……"
"不知道。"何仲穆摇了摇头,眼眶泛红,"流放路上,我拼了命想救他。我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买通了押送的军汉,想在断魂崖那一段把人换出来。可等我赶到崖边,只看见一根断了的绳索,崖下是急流,连尸首都没捞着。我以为他死了,难过了好一阵子。直到今天看见你,看见这把弓,看见这半块玉,我才知道——他没死。他逃去了玉泉村,改名沈飞,当了四十年猎户。"
何仲穆低头看着玉佩,低声喃喃:"这个傻子,藏了四十年,连我都瞒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帐中静了很久,只有外面风声刮过帐篷的呼呼声。
沈业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弓臂内侧的刻痕。
"何将军,这绢布,您打算怎么处理?"
何仲穆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实话,刚看见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交给谢氏。王谢是政敌,有了这东西,谢氏就能拿来对付王氏,就算扳不倒,也能恶心他们一阵。到时候我就是功臣,升官发财少不了。"
沈业握着弓的手紧了紧。
"可我想明白了。"何仲穆苦笑,抬手把绢布对着烛火照了照,火光透过绢面,字迹影影绰绰,"这不是铁证,只是线索。口供、烙印、路线,王氏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你养父造谣、屈打成招。没有王氏直接参与的书信印信,这东西就是张废纸。"
"谢氏不会为一张废纸和王氏撕破脸。门阀争斗,斗归斗,底线是不掀桌子。闹大了两家都没好处,到最后无非是私下做笔交易,然后……"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沈业脸上,"然后,你就得死。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死。"
烛火仿佛晃了一下,凉意在帐里漫开。
沈业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
"那您为什么不烧了它?"
何仲穆沉默许久,声音发颤,抬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甲片,是当年杨科替他挡刀的位置:"因为这是你养父用命换的。他藏了四十年,临死托付给你。我一把火烧了,对不起他。"
沈业抬眼看向何仲穆。
老人鬓角花白,旧甲磨得发亮,说话时肩膀微微佝偻,可眼神里亮着一点光,像烽燧里没灭的火星。
何仲穆把绢布重新卷好,嵌回玉佩背面的凹槽,将整玉递给沈业:"收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拿出来。藏好了是你的底牌,亮出来就是你的催命符。"
沈业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却重得像坠了块铅。
"我明白。"他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按了按胸口,玉身贴着肌肤,凉得刺骨。
"还有,"何仲穆神色严肃,"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韩九那边我会敲打,但你也别全信。烽燧营出来的人嘴严,可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
沈业点了点头。
何仲穆起身踱了几步,停下看向沈业:"你养父的箭术,你学了几成?"
"十成。"沈业声音平稳,"养父说,我青出于蓝。"
何仲穆点头:"今天校场你一百五十步穿靶心,不少人都看见了。这是好事。你箭术好,就是我关照你的由头。别人问起,我就说惜才,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业抬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弓身。
"北府军里,骑兵饷银最高。你猎户出身,腿脚快、眼神准、懂隐匿追踪,适合当斥候。我先把你编入骑兵营从新兵练起,你不会骑马没关系,新兵营会教,练出来了我再调你去斥候队。"
沈业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何将军。"
"别谢我,我是还你养父的人情。"何仲穆摆了摆手,"好好干,别给你养父丢脸。还有,在营里别提你养父的事,别提玉佩和绢书。箭术可以露,过往要烂在肚子里。"
"我明白。"
何仲穆掀开帐帘,扬声道:"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将军有何吩咐?"
"去左哨第三队,把刘振邦叫来。"
"是!"
亲兵跑远,沈业略一迟疑:"将军不亲自带我过去?"
"我一个六品将军,亲自送一个新兵入队?太招摇。"何仲穆瞥他一眼,"我把刘振邦叫来当面交代一句,他心里就有数了。太明显的关照反而惹人疑,这才是官场的门道。"
沈业怔了怔,随即颔首。
约莫一炷香功夫,帐外传来粗嗓门:"末将刘振邦,参见何将军!"
"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一道旧疤从额头划到颧骨,眼神亮得像柄未开刃的刀。
"何将军,您找末将?"刘振邦抱拳行礼。
何仲穆指了指沈业:"这小子叫沈业,箭术不错,今日校场百步穿靶心。我看是个人才,编入你们队骑兵,从新兵练起。"
刘振邦目光落在沈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亮了:"百步穿靶心?好家伙,比咱们队张猎户还强!"
"所以让你好好带。"何仲穆语气平淡,分量却重,"是个好苗子,别给我带歪了。骑兵训练,你亲自盯着。"
刘振邦当即拍了胸脯:"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好好带!这小子要是练不出来,末将提头来见!"
何仲穆摆了摆手:"行了,带他去吧。"
"是!小子,跟俺走!"刘振邦冲沈业使了个眼色。
沈业冲何仲穆抱了抱拳,跟着刘振邦出了帐。
韩九正站在帐外的阴影里,见他们出来,便迎上前。
"你就是韩九?"刘振邦扫了他一眼,"何将军说了,你也编入俺们队。走,一起走。"
韩九点了点头,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穿营而过,往左哨方向走。
刘振邦一路嘴没停:"沈业是吧?俺们队可是左哨王牌,打仗次次冲在最前面,你能进来是福气!不过骑兵不好当,你会骑马不?"
"不会。"
"不会?"刘振邦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没事!新兵练三个月,保准你骑得溜!不过俺把话说在前头,训练苦得很,天不亮就得喂马遛马,骑术、射术、格斗练一天,骨头都能散架。吃不了苦趁早说,俺给你调步兵队去。"
"我能吃苦。"
"好!俺就喜欢你这样的!"刘振邦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俺跟你交个底,何将军亲自交代的人,俺肯定关照。但关照归关照,训练俺不会放水。你箭术好是本钱,可骑兵还要骑术、胆量、跟马的默契,这些都得自己练。"
"俺们队骑兵分两种:突骑负责冲锋陷阵,正面硬刚;斥候负责侦察追踪袭扰,风险小但要求高,得会隐匿、看地形、判敌情。你猎户出身,适合当斥候。等你骑术练出来,俺跟上面说,把你编斥候队,饷银多些。"
沈业脚步微顿,随即抱拳:"多谢队主。"
"谢啥,俺是看你是人才,不想糟蹋了。"
说话间,已到左哨第三队营地。
营门口立着旗杆,飘着一面"刘"字旗。几十顶帐篷错落排布,中间空地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喝声此起彼伏。见刘振邦带新人回来,都纷纷投来目光。
"看啥看!继续练!"刘振邦吼了一嗓子,众人赶紧低下头,操演声又响了起来。
刘振邦带着两人进了最大的帐篷,里面已经住了七八个人,铺位沿着帐边排开。
"这两个是新来的,沈业、韩九,编入骑兵新兵。"他指着一个壮汉,"这是王铁柱,使厚背砍刀,力气大,是突骑什长。"又指一个瘦年轻人,"李二狗,猎户出身,擅长侦察,斥候队的。"再指一个沉默的中年人,"张猎户,斥候伍长,箭术拔尖。"
三人分别点头示意,王铁柱憨厚,李二狗活络,张猎户冷淡。
沈业一一回礼。
"沈业,你跟张猎户住一个帐,以后要当斥候,多跟他学学。"
张猎户看了沈业一眼,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空铺。
沈业走过去,把包袱放在铺位上。
"韩九,你跟王铁柱住,先练突骑,看看底子。"
"是。"韩九声音平淡。
交代完毕,刘振邦又叮嘱几句便掀帘出去了。
帐里,李二狗凑上来,围着沈业转了半圈,笑嘻嘻道:"兄弟,听说你百步穿靶心?真的假的?"
"运气好。"沈业道。
"运气好?"李二狗撇嘴,"你百步,那是神射!"
张猎户正在擦弓,闻言抬头看了沈业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你用的什么弓?"
沈业取下背上的旧角弓,递了过去。
张猎户接过来掂了掂,脸色微变:"一百五十斤?你能拉开?"
"能。"
张猎户眼神变了,把弓递回去,沉默片刻道:"好好练骑术。骑术过关了,斥候队有你的位置。"
"多谢张伍长。"
帐中其他人看沈业的眼神也都变了。
入夜,帐内鼾声此起彼伏。
沈业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看帐顶。
他悄悄从领口摸出那枚合璧的玉佩,借着帐缝漏进来的月光,指尖抠开背面的凹槽,取出那卷薄绢。
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业指尖顺着字迹一行行往下滑,官职越来越高——县尉、郡丞、州刺史、兵部侍郎……
滑到中段,他的指尖忽然顿住。
有几个字的写法很怪,偏旁部首被刻意拆开来写,笔画间留着极细的暗记,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像是……养父生前蹲在门槛边教他认字时,故意用的那种拆字法。他皱了皱眉,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月光太暗,辨不真切,便又继续往下滑。
直到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沈业的手指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臂爬遍全身。
那个名字,他今天才刚听过。
帐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帐篷布猎猎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着那三个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