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殷宁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意识是一点一点回来的,先是触觉——身下硬而冰凉,是某种石质或木质的平面;然后是嗅觉,一股沉闷的腐朽气息钻进鼻腔,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最后才是思考。
她在哪儿?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身体便给了她答案。她被封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上下左右的距离都不够她翻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能触到手腕上的链子——银链,每一颗环节都在,她数过无数遍。
链子还在。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松气毫无意义。链子在,人在,可"在"又怎样?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是麻的,血液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息才恢复知觉。她攥了攥拳,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她动了动腿。腿也麻了。整个身体像是被冻了很久,刚刚解冻,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络都在发出抗议。她试着弯曲膝盖,碰到了头顶的木板——距离她的脸不到一掌。
她连翻身都做不到。
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第二个念头压了下去——活着有什么用?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名字:殷宁。其余的全是空白。
她试图回忆。用力想。但什么也没有——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记忆是一面空白的墙,干净得让人发慌。
她唯一确定的是手腕上的链子。银链,素净,没有花纹,头尾相衔。她摸过它无数次。每次害怕的时候——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就摸一摸。链子是温凉的,碰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就好像链子在告诉她:你还在。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很轻,却震得整个空间都颤了一下。殷宁屏住呼吸,等第二下。
没有等来。
安静了不知多久——也许几息,也许半个时辰。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更重。她身下的平面出现了细微的摇晃,有碎屑从上方簌簌落下,打在她脸上。
不是地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殷宁试图调动灵力。丹田空空荡荡,经脉里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她咬了咬牙——不是疼,是那种使尽浑身解数却抓不住的无力感。灵力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她听到了声音。
很远的人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马蹄声。
还有——脚步声。很多人,在往这边来。
头顶又响了一声,比前面几次都近。紧接着,"嘎"的一声脆响,她头顶的平面出现了一条裂缝。
光。
一缕灰蒙蒙的光从裂缝中渗进来。殷宁眯起眼,瞳孔剧缩。太久没见过光了。这光微弱得几乎算不上,却刺得她眼眶发酸。
裂缝在扩大。
碎木屑纷纷落下。外面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有人在喊,有马在嘶鸣,有刀砍在什么上面的闷响。
战斗。
外面正在打仗。
她撑起身体,双手抵住裂缝两侧的木板,想看得更清楚些。木刺扎进掌心,她没在意。透过那条越来越宽的缝,她看见了一角天空——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然后是人影。很多,穿着铠甲,在远处奔跑。
有黑色的影子在近处闪动。
那些影子不像人。它们移动的方式不对——太快,太安静,没有脚步声。弯刀在暗处泛着幽蓝色的光。
殷宁的手指攥紧了。
她认得那种弯刀。
噬魂使。
玄幽教最锋利的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记忆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身体认得——看见那弯刀的弧度,她的心跳就快了,手心就出了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救她?还是来确认她已经死透了?
她来不及想明白。头顶的木板又裂了一道缝,比第一道更长、更宽。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摇晃,上下颠簸。碎屑不再是零星落下,而是成片地砸在她身上。
她听见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被拔出来。
失重感。
整个棺材在下沉。不,不是下沉——是上升。有什么力量在把她连同棺材一起往地面上托。
殷宁死死抓住身下的平面,指甲断了两根。
棺材在上升。摇晃越来越剧烈。头顶的裂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多。
她闻到了风的味道。外面空气涌进来,冰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味道——血的。
然后她看见了外面的人。
很多人在跑。穿铠甲的,戴兜帽的,黑压压地交错在一起。有人倒在地上了,有人在喊。声音从裂缝里灌进来,忽远忽近,她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看见了血。
碎石上有血,铠甲上有血,一匹倒下的马的鬃毛上也沾着血。火光把血映成了暗红色,和棺材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个颜色。
一个穿铠甲的男人骑在马上,正在指挥士兵列阵。他的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映着火光。他身边的黑袍人越来越多——噬魂使。十几个,把他的人围在中间。
他们在打。
为了这口棺材。
为了她。
殷宁忽然明白了。这口棺材里有他们要的东西——而她在棺材里。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怕死——她已经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感觉。是怕回到黑暗中去。怕重新被盖上盖子,重新被黑暗吞没,重新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状态。
棺材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更猛烈。头顶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变成了蛛网一般的碎片。
光涌进来了。
殷宁闭上眼。
再睁开时,头顶的木板已经碎了一半。冷空气灌进来,刺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看见天空,看见火把,看见血溅在碎石上。
那个骑马的男人正在朝她这个方向杀过来。
他砍翻了两个黑袍人,刀锋上沾着黑色的烟。他在看她。
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这口棺材。
殷宁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气音。太久没说话了。声带已经不听使唤。
她抬起手,从裂缝中伸了出去。
细白的手指,瘦得能看见骨节。左手腕上缠着一条银色手链,链子很旧,在幽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
远处,那个骑马的男人看见了她的手。
他勒住了马。
那只手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弱本身。那只手的主人还活着。
沈彻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手链上。银链,素净,没有花纹。在火光下看着很普通。
陆铮在他身后喊:"将军!那是什么?"
沈彻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只手。
手指细白如骨。指甲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和棺材壁上的纹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