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看见了那只手。
从碎裂的棺材缝隙中伸出来的,苍白,瘦削,手指细得随时会折断。手腕上缠着一条银链,很素,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的直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不是陷阱。
那是一个活人。被困在棺材里的活人。
但活人怎么会从这种东西里面出来?
"结阵!"他拔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三百残兵听见,"长矛手在前,弓手在后。目标——棺材周围的黑衣人。"
陆铮策马上前。"将军,那些黑袍人——"
"先打。问话的事之后再说。"
沈彻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他没有去想那些黑袍人是什么来路。不需要想。他们围着一口从地底升起来的棺材,手里拿着弯刀,刀刃泛蓝光——这就够了。十年沙场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先动手,再想。
马蹄踏碎碎石,风灌进铠甲的缝隙。沈彻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最近的一个黑袍人转过来。兜帽下是一张看不见的脸,只有苍白的下巴和一片空洞。弯刀横在身前,姿势僵硬。
沈彻没有减速。
刀劈下去。
砍进去的感觉不对——没有阻滞,没有肉的质感,像是砍进了一团冰凉的雾。但黑袍人的身形晃了一下。
有用。
黑袍人反手一刀,弯刀直取沈彻的咽喉。沈彻仰身避过,刀风从鼻尖掠过。他借势翻腕,第二刀劈在黑袍人的肩膀上。
黑烟从伤口处冒出来。
"砍同一个位置!"他大喝。
身后骑兵跟上,三柄刀同时劈向一个黑袍人。砍了四五刀,黑袍人的肩膀终于断了,整条手臂连着弯刀掉在地上。但断口处冒出的黑烟很快凝成实质,手臂又长了回去。
一个老兵被弯刀划开了胸口,倒在马下。他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握着刀,脸上的表情是沈彻从来没见过的——不是怕死,是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刀砍不死敌人。
杀不死。
陆铮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将军,它们杀不死!"
沈彻咬着牙。他环顾战场——十几个黑袍人,杀了一个又复原一个,打散了又能聚拢。士兵们已经有人开始慌了。这种恐慌和面对强敌时不同——不是怕输,而是怕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跟了你多年的老兵,此刻握刀的手都在抖。
棺材突然剧烈震动。
所有人都停了。
黑袍人、士兵、马匹,全部停下了动作。
棺材在抖。表面的幽光越来越亮,寒气从棺身上涌出来,向四周扩散。空气里的水分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落在铠甲上,冰冰凉凉。
棺盖动了。
一声沉闷的响,棺盖从中间被顶开。不是推——是从内部被一股力量猛然掀飞。两半棺盖向两侧弹开,坠入裂缝中。
沈彻终于看清了棺材里面。
一个女孩。
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得几乎看不出年龄。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面料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耸,嘴唇发青。
她在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
沈彻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人的黑瞳——瞳孔暗金色,在幽暗中微微发光。
她的目光在沈彻身上停了很久。那双竖瞳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一个刚从棺材里被放出来的人,不应该有这种平静。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比了一个口型。
两个字。
——"救我。"
沈彻没有想。
刀出鞘,马先行。
他从马上跃起,落地的瞬间已经劈出了三刀。每一刀都砍向同一个黑袍人的同一个位置——脖颈。
黑烟冒出。伤口裂开。但没有完全断开。
"血。"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那个女孩。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赤着脚,站在碎石上,手掌被刀刃割开了一道口子。血从掌心涌出来,深红色的,浓稠得不正常,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
她把流血的手按在了沈彻的刀上。
血渗进刀身的纹路里。
沈彻只觉得手臂一热。刀锋上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微弱,却清晰。
他挥刀。
这一次,刀锋过处,黑袍人没有愈合。
黑烟从伤口处疯狂涌出,但不再是修复——是溃散。黑袍人的身体从被砍中的位置开始碎裂,三个呼吸后,地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灰烬。
沈彻没有迟疑。
他转身,冲向下一个黑袍人。
刀过,人散。再一刀,再散。
女孩的血在他刀上泛着红光。每砍翻一个,光就弱一分。他必须快。
黑袍人终于退了。剩下的几个向后飘去,兜帽下的空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恐惧。
它们也会怕。
沈彻没有追。他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转身看向女孩。
她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白衣上沾满了血——是她自己的血。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她看着沈彻。目瞳在火光中一缩一缩。
然后她倒了。
沈彻接住了她。
轻得不可思议。十一二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只有一把骨头的重量。她的体温冰凉,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手掌上那道割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沾了沈彻一铠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女孩的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安静地缠着。素净的链身,什么花纹都没有。
"将军!"陆铮带着几个人跑过来。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口子,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血糊住了半只眼睛。
沈彻把女孩抱起来。"走。进山。"
"进山?"
"这地方不能待了。"沈彻看了一眼地上残存的灰烬,"噬魂使不会有这么几个。走了,还会来更多。"
他抱着女孩,向山口走去。
身后的棺材在裂缝中缓缓下沉,漆黑的棺身在夜色中一点一点被大地吞没。寒气从裂缝中涌出来,把周围的草木都冻成了一层白霜。
陆铮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具棺材已经沉了大半,只剩下棺顶的一角还露在地面上。幽蓝色的光从棺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将军,"他凑到沈彻身边,"那女孩手里的血——"
"别问。"
"可——"
"我说别问。"
陆铮闭了嘴。他跟在沈彻身边多年了,很少见他这种语气。不是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沈彻怀里的女孩。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沾着一点血迹。腕上的银链在夜色中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