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山口附近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歇下。
沈彻把女孩放在最里面干燥的位置,用自己的外袍垫着,又脱了一件内衫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醒。
从棺材里倒下来之后就再没睁过眼。沈彻探了她的脉——弱,但稳。不是昏迷,更像是某种极度的虚弱。
"将军。"陆铮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些黑衣人——"
"没有尸体。"沈彻说。
"对。连灰都没留下。"陆铮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战斗时溅上的血,他抹了一把,没抹干净。
"清点伤亡。能走的都带走,走不了的留在这里,派两个人守着。"
"将军,她——"陆铮看了一眼昏迷的女孩,"她怎么处置?"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
"将军!"陆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去,"她是魔教的人——那口棺材是冥棺,那些黑袍人是噬魂使。她从魔教的棺材里出来,将军您要把她——"
"她的血能杀噬魂使。"
陆铮闭了嘴。
"而且,"沈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个孩子。"
"将军,——"
"我说了,带上。"
沈彻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陆铮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做了多年的决定,他既然说了,就不会改。
"如果不是她,我们今晚都走不出那座山口。"沈彻把刀横在膝上,"带上她。这件事不需要再议。"
陆铮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退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女孩,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彻独自坐在她旁边。
火堆烧起来了。松枝的烟被山风一吹就散。他把女孩的手从内衫下面抽出来,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手链。
链身极细,材质说不上来——不是银,不是铁,触手温凉。素净的链子,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女孩的右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圈淡色的旧疤。不是新伤——疤痕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但形状依然可辨。是某种束缚留下的痕迹。一圈一圈,缠得很密,磨进了肉里。
谁绑过她。绑了很久。
沈彻的目光从旧疤移到手链,又从手链移到她的脸。
火光下,五官比之前清晰了。额头窄,脸颊凹陷,下巴尖。眉毛很淡。睫毛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沈彻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沈念的左耳垂上也有一颗。
他记得,——女儿小时候不喜欢洗脸,每次温氏给她擦脸,她都躲。他难得在家一次,笨手笨脚地端着水盆,捏着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抹一通,最后在她耳边发现了一颗泥点子。他以为是脏的,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不是泥。是痣。
温氏笑着说"这是福痣"。
沈彻把女孩的手轻轻放回内衫下面。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和他女儿一模一样。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但这颗痣的位置太巧了。
他坐回火堆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末尾歪歪扭扭的字——"爹爹,念念想你了,要给我带好玩的回来。"
小女孩写的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女儿还在家等他。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她还在昏睡。蜷缩在他的外袍里,小小的一团。
天亮前下了场雨。
不大,细密冰冷。沈彻把女孩往里挪了挪,自己坐在靠外的位置挡住风雨。铠甲被浇透了,内衫贴在身上,他没动。
后半夜,号角声又响了。
三个方向,间隔均匀。在雾里回荡。
沈彻下令灭火。三百残兵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靠着一块岩石,左手按着胸口——那里贴着温氏的信。信纸被捂得温热。
女孩在这时醒了。
她动了一下,很轻。沈彻回头,看见她睁开了眼。
光线灰蒙蒙的。她眯了眯眼,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链还在——然后才看向沈彻。
"水。"
声音沙哑,像锈住的门轴。
沈彻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两小口,还给他。手指碰到水囊时抖了一下——连举水囊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谁?"沈彻问。
她沉默了很久。
"殷宁。"
声音轻,但每个字咬得很准。
"玄幽教……圣女。"
沈彻没说话。
魔教圣女。从冥棺中醒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圣女。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荒谬。
"被封印在棺中,"她继续说,语速很慢,"抽走了灵力。我不知道封了多久。"
"你多大?"
"不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十一二岁。"
沈彻看着她的脸。十一二岁。和他女儿一样大。
"你的记忆呢?"他忽然问。
殷宁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被封了多久——你记得被封之前的事吗?"
殷宁低下头。
安静了很久。
"不记得。"她说,"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殷宁。只记得……这条链子。"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链。手指触到链身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你身上的伤呢?"沈彻问。他注意到她的手掌——之前在棺材上割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速度太快了。
"什么伤?"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快看不见了。
"之前在棺材上割的。"
"那个。"殷宁摸了摸疤痕,"不记得了。"
"链子呢?链子会帮你好得快?"
殷宁低头看了看手链。"不知道。可能吧。我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黎明。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问。
"快天亮了。"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到现在。不到一夜。"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在棺材里,"她说,"我感觉过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没有时间的感觉。"
沈彻看着她。
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从魔教的棺材里醒来,失去了记忆。
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谜,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这决定是不是对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丢下一个小女孩。
而且,她耳垂上的那颗痣,和他女儿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