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殷宁被沈彻用外袍裹住,绑在马背上。她不说话。从醒来之后说了一些话——"水"、"殷宁"、"玄幽教圣女"——然后就是不知道了。
沈彻让她喝水,她喝。让她吃东西,她把干粮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不咬。
"不吃?"
她摇头。
沈彻没再劝。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殷宁接干粮的时候,手指碰到干粮的包装纸,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暂,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沈彻看见了——她在摸那层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把干粮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她没有拆开。
队伍走了大半天,她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马背上。不喊累,不喊停,不看路。只是低着头,盯着手腕上的手链。
路越来越难走。山路狭窄,两侧都是陡坡,下面就是深涧。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有几个士兵的马差点失蹄,被旁边的人拽住了缰绳。
殷宁一声不吭。
沈彻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趴在马背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看手链还是在看路。风吹起她的头发,又干又涩,分叉得厉害。
她的衣服也不对。那件白衣看着单薄,但沈彻之前劈棺的时候不小心碰过,触感奇怪——像是丝绸,但比丝绸韧。刀割不裂,火烧不焦。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一个被魔教封印在棺材里的人,穿着不普通的衣服,戴着不知来历的链子。
他越看越觉得这姑娘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傍晚歇脚的时候,殷宁不见了。
沈彻最先发现。他巡了一圈,没看见她。问了陆铮,陆铮说没注意。
他沿着营地边缘找。
找到了。
殷宁蹲在一条小溪边,双手捧着水在喝。不是用手掌舀——是把脸埋进掌心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吸。
她在吃东西。
不是干粮。她嘴里有绿色的东西——草叶。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去扯旁边的草。
"别吃那个。"沈彻走过去。
殷宁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草叶。
"这个能吃。"她说,声音比白天清楚了一些,"不是毒草。"
沈彻蹲下来,看了看她扯的那把草。叶片窄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能吃?"
殷宁又扯了一把,嚼着咽了下去。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这是她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沈彻看着她嚼草叶的样子。很慢,很专注,下巴一动一动的。
"走吧。"沈彻站起身,"回去吃干粮。草叶子填不饱肚子。"
殷宁没动。
"我不饿。"
沈彻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不饿。从醒来之后,她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干粮不碰,水喝得也少。但她的精神头反而在慢慢恢复——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比刚醒来时亮了一些。
不正常。
但沈彻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回头一看,殷宁跟上来了。
她走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沈彻放慢了脚步。
她跟着他走回营地。
一句话都没有。
回到营地的时候,陆铮正在分发干粮。他看见沈彻身后跟着的殷宁,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沈彻。沈彻没解释,径直走向歇脚的地方。
殷宁跟在后面。
经过火堆的时候,一个年轻士兵递了一块饼给她。她接了,看了看,放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
没吃。
那个士兵挠了挠头,看了沈彻一眼。沈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
殷宁在营地角落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陆铮走到沈彻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弟兄们在议论。"
"议论什么?"
"她。"陆铮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殷宁,"从棺材里出来的,魔教的人。有些人怕。"
"怕什么?"
"怕她不干净。"
沈彻没说话。
"末将已经压下去了。"陆铮说,"但——"
"陆铮。"沈彻打断他,"你信不信?"
"信什么?"
"信她不干净。"
陆铮想了想。"不信。她要是想害我们,在棺材里不出来就是了。何必出来救我们?"
沈彻点了点头。"那就行了。去告诉弟兄们,别议论。她是我带上的人。谁有意见,来找我。"
陆铮抱拳退下了。
沈彻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殷宁。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睡过去了。
在三百个陌生男人中间,在荒山野岭里,在追兵随时可能出现的夜晚——她居然睡着了。
沈彻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她真的累了。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殷宁没有醒。但她的手从膝盖上垂了下来,刚好搭在外袍的边缘。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外袍的一角。
攥得很紧。
沈彻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着岩石,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