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号角声又来了。
这一次很近。
沈彻天没亮就醒了。他站在高处往外看,雾还没散,但号角声的方向已经能确定了——正东,不到五里。
追兵来了。
"收拾。走。"
三百残兵在黑暗中快速收拾行装。伤兵被扶上马,干粮被分装。没人说话,只有绳索和铠甲的摩擦声。
沈彻回头看了一眼殷宁。
她站在营地边缘,面朝东边。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她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搓手链——搓得很快,一颗一颗地摸过去,又搓回来。
"你知道他们是谁?"沈彻走过去。
殷宁摇头。又点头。
"不知道是哪些人。但……是来找我的。"
"找你做什么?"
殷宁沉默了很久。
"回去。"她说,"让我回去。"
"回到哪?"
"……玄幽教。"
沈彻盯着她。
"你想回去?"
殷宁低下头,看着手链。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条链子不让我回去。"
"链子?"
"我一想到'回去',"她举起左手腕,"它就会收紧。"
沈彻看了看那条银链。链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手腕上,没有任何收紧的迹象。素净的链身,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号角声又近了一程。
陆铮跑过来:"将军,必须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沈彻做了一个决定。
"带上她,往西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进峡谷,峡谷出口有路,可以到凤鸣关。"
"将军。"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凤鸣关调防是军务。带上一个魔教的人——"
"她是救了我们命的人。"
"可她——"
"陆铮。"沈彻打断他,声音不大,"你跟了我这些年,我什么时候做过让弟兄们白死的事?"
陆铮闭了嘴。
沈彻走向殷宁。
"走。"
殷宁看着他,没动。
"往西。"
"为什么?"
"因为东边有追兵,西边有路。"
殷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哦。"
队伍开始向西移动。
路很难走。山梁上没有路,只有碎石和灌木。骑兵下了马,牵着马走。伤员被搀扶着,一步一滑。
殷宁走在队伍中间。
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停。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早就被划破了,但她没吭声。沈彻回头看了她一眼——脚底有血印子,一步一步地留在石头上。
他停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双草鞋——不知道是哪个士兵留下的,大了很多。
"穿上。"
殷宁看了看草鞋,又看了看他。
"不用。"
"穿上。"
她把草鞋穿上了。大了两号,走起来啪嗒啪嗒的。沈彻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殷宁忽然跟了上来。
"你脚上——"沈彻回头,看见草鞋已经磨穿了底。她的脚趾从草鞋的缝隙里露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和血。
"没事。"她说。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行囊里翻了翻,找到一卷布条——包扎伤口用的。他撕了两条,递给她。
"缠在脚上。"
殷宁接过布条,蹲下来缠。缠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沈彻等了她一会儿,看她缠好了,才继续走。
这一次,殷宁走在沈彻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比之前近了一步。
沈彻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沈彻忽然开口。
"不觉得空吗?"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
"空。"她说,"但链子在。"
"链子能代替记忆?"
"不知道。但摸着它,我就知道我还是我。"
沈彻没有再说话。
翻过山梁已经是中午了。
峡谷在眼前展开——窄而深,两侧石壁陡峭,底部有一条溪流。阳光只能照到正午那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是阴的。
队伍进了峡谷。
殷宁突然停了。
沈彻回头看她。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地面,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警觉。
"怎么了?"
"地下。"她说,"有东西在动。"
沈彻的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
"不知道。很多。很深。"她闭上眼,在感受什么,"不是人。"
安静了三息。
殷宁猛地睁开眼。
"跑!"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虚弱的语调,而是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彻没有问为什么。
"全军急行!"
三百人开始跑。
身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裂——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黑色的藤蔓,密密麻麻,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追着他们跑的方向蔓延。
沈彻拉着殷宁跑在最前面。他的马已经让给了伤兵,两条腿跑起来不慢,但身后那些藤蔓更快。
"你的血——"他抽出刀,"还能用吗?"
殷宁摇头。"上次用完之后,就……没了。"
"现在呢?"
"不知道。"
藤蔓在身后三丈处追来。沈彻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藤蔓在地面上蜿蜒,尖端分叉,朝人身上卷。
"让开!"
他推开殷宁,挥刀砍断了一根藤蔓。
刀刃切入的瞬间,一股电流从刀身传到手臂。他的手麻了,刀差点脱手。
砍不断。
藤蔓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队伍截成了两截。前面的还能跑,后面的已经被缠住了——士兵们在挣扎,刀刃砍在藤蔓上火星四溅。
殷宁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藤蔓。
然后她做了一个沈彻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把手按在了最近的一根藤蔓上。
藤蔓停了。
不是被砍断的那种停——是从根部到尖端,整根藤蔓都僵住了。
紧接着,殷宁手腕上的手链亮了一下。很淡的银光,像月光照在雪上,只闪了一瞬。
藤蔓从她手按的位置开始干枯、碎裂。
三息。
光芒消散。地上铺满了碎裂的黑色藤蔓残骸。
殷宁倒了下去。
沈彻接住她。
她的体温滚烫。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高烧到极限的灼热。她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全身都在发抖。
左手腕上,银链安静下来。素净的链身,和之前一样。
沈彻把她抱起来。她太轻了,轻得让他的手臂发酸——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不敢用力。他怕一使劲就把她捏碎了。
"将军!"陆铮从后面跑过来。他的铠甲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灰,"弟兄们伤亡不少——那些藤蔓——"
"能走的继续走。"沈彻说,"这里不能待。"
陆铮看了看他怀里的殷宁,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藤蔓残骸。那些残骸正在慢慢化成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
"先走。"沈彻说。他低头看了看殷宁——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沈彻没再解释,抱着她向峡谷出口走去。
走了很远,身后没有藤蔓追来。那些碎裂的藤蔓残骸铺了满地,正在化成黑灰。风一吹,灰烬纷纷扬扬,落了士兵们一身。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那个从棺材里出来的女孩,把手按在藤蔓上,手链闪了一下,藤蔓就碎了。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陆铮走在最后面,一边警戒一边回头看。他的表情很复杂。
"将军。"他追上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些——是她在施法?"
"不知道。"
"但弟兄们都在看。"
"让他们看。"沈彻的声音很平,"她救了命,该看看。"
陆铮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