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上官昭昭孤身一人穿梭在喧闹渐歇的天街人潮里。
她的手脚冻得僵硬麻木,可她像是失了知觉,任凭风雪肆虐,只凭着一股执念,一步步朝着昌平坊的方向踽踽独行。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铺面。
是去年母亲尚在人世时,便早早过户到她名下的私产。
那日被逐出侯府,母亲留给她的所有首饰、衣物,她一件都没能带走。
若不是这间铺子录入官府名册、属于她独有的私产,当真是天地之大,连一方遮风挡雪的容身之地都没有。
晋阳侯府距昌平坊足足有半个时辰脚程。
好在今夜上元佳节,京城宵禁暂缓,不然以她孤身弱女的身份,这般深夜,根本无法穿行各坊街道。
她缓缓穿过余温未散的安平坊,绕过雕花巷口的石栏,再拐过一道弯,前方便是昌平坊的巷陌。
风雪稍稍收缓,上官昭昭抬手,将冻得僵直的双手凑在嘴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青紫冰凉的指尖,一点点驱散指尖寒意。
她正准备抬步继续前行,一缕极淡的清雅花香,悄然钻入鼻尖。
这香气清冽干净,像极了春日和煦时节,母亲院落里那株老桃树盛放的桃花香。
心头骤然轻轻一颤,死寂冰冷的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微微侧目,正欲循着这缕熟悉的暗香,往身旁幽暗僻静的小巷深处探去。
就在这刻,一道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静谧的长空!
“煞鬼!是煞鬼——!”
那声音裹挟着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从巷子深处轰然炸开。
紧接着,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响起,无数人声嘈杂交织,紧迫逼人。
“别让他跑了!快放箭!它朝东边去了!”
东边——
正是她此刻伫立的方位!
上官昭昭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天灵盖。
慌乱、惊悚、猝不及防的惊惧,瞬间死死缠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她脑中一片空白。
跑?还是原地躲藏?
念头尚未转完,耳畔骤然响起凌厉的破风之声!
一股劲风,从她脑后轰然袭来。
是箭矢!
上官昭昭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本能想要侧身躲闪。
可四肢早已冻得僵硬麻痹,根本来不及反应!
数道泛着寒芒的利箭,如流星破空,直直朝着她急射而来!
“噗嗤——!”
一支冰冷锋利的羽箭,狠狠穿透她的后心,从她胸前狠狠贯穿而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上官昭昭骤然瞪大双眼,呼吸骤然凝滞,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
这一刻,她骤然彻悟——
方才追捕煞鬼、呐喊,全是幌子!
这些漫天飞来的冷箭,从来都不是冲着所谓的煞鬼,自始至终,都是冲着她上官昭昭来的!
“那鬼物朝南边遁了!追!”
话音落,方才杂乱的脚步声尽数调转方向,齐齐朝着南边巷道匆匆追去。
所有人都走了,无人回头看她一眼,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长夜寂静,只剩她一人,身负穿心利箭,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上官昭昭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艰难地抬起头颅,视线模糊,隐约瞥见不远处高高的屋檐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手中长弓微垂,正漠然俯首,静静望着狼狈垂死的她。
风声簌簌中,隐约传来话声:
“薛大人,那鬼物遁速太快,属下等人……怕是追不上了。”
紧接着,一道低沉带着不耐与傲慢的男声缓缓响起:
“一群废物,连只鬼都拿捏不住。”
薛大人……
薛氏的人?
还是……父亲授意的人?
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碎裂。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让她活过今夜。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屈辱惨死!
母亲的冤屈未雪,满腹恨意未偿,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在雪地中匍匐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她终于挪进了幽深巷道的阴影深处。
巷壁挡住了漫天的大雪,稍稍隔绝了外界的凛冽寒意。
她无力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涣散模糊的视线穿透朦胧雪雾。
方才那缕清雅干净的桃花香,再次清晰萦绕在鼻尖,温柔又诡异。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昏暗幽深的巷底,竟静静伫立着一株光秃秃的桃树。
可树干之上,却纵横交错着无数深浅不一的狰狞刀口。
暗红的细碎血珠,正顺着刀痕缝隙,一点点缓缓渗出,落在积雪之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血渍。
那清冽雅致的花香,正是这树身流淌的血韵之味。
是……流血的桃树。
上官昭昭脑海混沌一片,剧痛与失血让她意识逐渐涣散,声音轻得像一缕残烟,微弱又破碎:
“你……是要吃了我吗?”
桃树静静伫立,默然不语。
朝朝心想:这个人类真奇怪,又很可怜,和自己一样,身受重伤,无人管......
上官昭昭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盛满了无尽悲凉与绝望,气若游丝地喃喃低语:
“那就吃了我吧……”
“也好过这样孤零零死在荒巷,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停顿片刻,气息断断续续,轻轻呢喃:
“我就是……有点怕疼……还有点不甘心……”
漫天风雪簌簌飘落,巷中陷入死一般的窒息沉默。
良久,一道清脆干净的女声,骤然在寂静巷底轻轻响起:
“我不吃人。”
上官昭昭颤动着纤长的眼睫,涣散飘忽的视线定定落在粗糙的桃树树干之上,语气笃定又微弱:
“你是妖。”
寻常草木无知无觉,唯有山野精怪,方能吐人言、通灵性。
“嗯。”
那道清灵的女声轻轻应下。
“你怎敢来上京?此处高手云集、天阵锁城,你一旦被察觉,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你不怕我?”
她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轻笑:“妖有什么可怕的。”
“这世间最肮脏、最可怖……从来都是人心。”
桃树周身的轻柔气韵微微一顿,似是被这句话轻轻触动,陷入长久的静默。
许久之后,那轻柔的嗓音才再次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卑微期许的试探:
“那你……说,我像人吗?”
这是山野精怪的执念。
上官昭昭没有半分迟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出声:
“像。”
“你比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更像人。”
她静静等着奇迹降临,等着灵树得封化形。
可一秒、两秒、三秒……
巷中依旧只有风雪簌簌飘落的声响,没有丝毫奇迹发生。
满心微弱的期许,缓缓落空。
无奈的女声,轻轻响起:
“可惜……没用了。”
“我根须尽断,早已灯枯油尽。”
“纵使得你真心一句讨封认可,我……再也化不成人了。”
风雪似乎又冷了几分。
那清灵、温柔嗓音低了几度,染上淡淡的释然,轻轻续道:
“本来我不该同你说这些事。只是……大限将至,临死之前,能遇见你,和你好好说说话,也算是我生命里最后一点圆满了。”
上官昭昭心口酸涩发胀,她身负血海沉冤,无能为力。
就连临死前,想要成全一株妖物的夙愿,她都做不到。
她什么都护不住,什么都帮不了,这一生,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就在上官昭昭满目荒芜之际,那道女声,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惊喜,缓缓响起:
“能与你一同殒命在此,或许,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缘分。”
这一点微弱的惊喜,轻轻撞碎了上官昭昭濒死的死寂。
她苍白干裂的唇瓣缓慢地向上弯起,牵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是啊。
孤苦赴死,无人送终,无人惦念。
如今尚有一只妖物相伴,陪着一起死,也算一份独一无二的缘分了。
她气息微弱,哑声轻喃:“是啊……也算缘分。”
短暂的安宁过后,她心头藏着一丝疑惑,缓缓开口问道:
“你好好一株桃树,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清灵的嗓音回荡在巷间:“不过是……轻信了不该信的人罢了。”
话音落,朝朝轻轻反问她:“那你呢?为何落得这般绝境?”
上官昭昭声音轻得像残雪碎烟:“大概是……我的父亲,根本就不想让我活着吧。”
一人一妖,静静相对无言。
原来世间最刺骨的劫难,从来都是被最信任之人亲手背叛、背弃。
她们的命运,竟是这般如出一辙的可悲、相似。
方才几句问答,已然耗尽了上官昭昭最后一丝残存气力。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层层席卷而来,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可她不甘心。
骤然间,混沌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翻看的山野怪话本。
涣散的眼底,骤然迸出一抹极致明亮、执拗求生的微光!
她拼尽最后一丝清醒,急促开口,气息颤抖细碎:
“我、我听说……世间鬼怪精怪,可以夺舍,借着活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是真的吗?”
桃妖沉默片刻后,缓缓应答:“是真的。”
“但极难。”
“逆天换躯,是天道不容的禁忌恶术,稍有不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上官昭昭闻言,眼底光亮更甚:
“那……如果是我自愿给你的呢?”
桃妖明显一怔。
那清灵的声音染上浓浓的迟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或许可行。”
得到这句答复,上官昭昭终于笑了。
可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泪水,却无声从她涣散的眼眸里滑落。
她字字轻柔,字字决绝:
“好。”
“我把这副身子……自愿给你。”
“我死后,你替我活下去。”
桃妖满心不解,语气带着浓浓的错愕:“为什么?”
上官昭昭气息越来越轻,眼神却无比清明坚定,轻声道:“你说了,我们有缘。”
“今夜寒巷,你我本都该死在这里。”
“可是两个人,不能都白白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巷里。”
“总要活下来一个。”
她望着那株流血的桃树:“我希望……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若你能活下来,替我……替我和我娘亲,报仇雪恨。”
话音落地,巷中响起一个字:
“好。”
她是天生灵韵桃花树,神魂精纯浑厚,远胜世间一切寻常山精野怪。
若是得以入这具凡人躯体,借人身养神魂,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她不知答应这场自愿夺舍,未来要背负何等天道责罚。
可但凡尚存一线生机,谁又甘愿化为飞灰?
听到这一句郑重答复,上官昭昭悬在心头的大石,稳稳落地。
她唇瓣轻动,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我叫上官昭昭……昭昭之明月的昭昭。”
“是我娘亲为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借给你了。”
桃妖轻轻应和:“好。”
“等我替你洗刷冤屈、报尽血仇,我定会将你的名字还给你。”
上官昭昭心底涌上一缕微弱的暖意,轻声道谢:“谢谢你……”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桃树枯枝轻颤:
“朝朝。”
“朝朝暮暮的朝朝。”
字音近,命数相融。
上官昭昭涣散的眸光轻轻颤动,唇瓣无声地轻唤了一声:“朝朝……”
这一声落下,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