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昭身上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团裹挟着七色流光的灵韵,自树身之中挣脱而出,流光翻涌,化作一道虚影,径直冲入上官昭昭的躯体中。
几乎就在灵韵入体的同一刹那,上京的夜空骤然裂开一道轰鸣巨响。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轰然炸响,雷声滚滚不绝,一重接着一重,在皇城上空反复回荡。
磅礴的震波四散开来,连皇城的琉璃瓦都跟着微微震颤。
夺舍本就是逆天而行的禁术。
更何况此地乃是上京,大夏天子脚下,人道昌隆,龙气鼎盛,天地威压无处不在。
寻常妖物踏入这座城池都要再三掂量,更何况是妖物夺取凡人肉身,这般举动,无疑是在挑衅天道秩序。
倘若不是上官昭昭心甘情愿,主动将这副肉身拱手相让,以桃妖的状态,只怕天雷落下的第一瞬,便会被雷霆劈得神魂俱灭。
灵韵融入躯体的过程,煎熬得撕心裂肺。
朝朝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自己的神魂仿佛被生生揉碎,又被强行拼凑重组。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这具刚刚接手的凡人躯体孱弱不堪,连抵御刺骨夜风的力气都没有。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身上,冻得她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而皇城深处,通天塔内烛火长明。
司天监一众官员正肃立在塔中,屏息凝神观测天象,为大夏皇朝卜算岁运吉凶。
那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轰然响彻天际,为首的司天监监正手中握着的算筹猛地脱手,他面色骤然煞白,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监天盘。
身后一众官员皆是脸色大变,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塔内响起。
众人眼睁睁看着盘面之上,代表北斗七星的星象标记,竟不受控制地诡异偏移了三寸。
“不好!”
监正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快!立刻将监天盘送往明镜司指挥使手中!速速禀报,有大妖潜入上京!”
一旁的监丞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沉甸甸的监天盘,连忙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前去!”
明镜司,乃是大夏开国皇帝亲手设立的机构。
专门执掌镇压九州妖邪、缉拿作乱鬼魅之事。
自建立以来,司主之位向来由皇室宗亲担任,封号明王,手握生杀大权,权势滔天。
监丞顶着漫天风雪,跌跌撞撞一路狂奔,急匆匆冲到明镜司衙门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司天监监丞求见指挥使大人!”
衙门值守的司卫闻声上前,神色带着几分迟疑,拱手回禀:
“这位大人,实在抱歉。今夜乃是上元宫宴,皇上于宫中大宴满朝文武,指挥使秦大人已经奉旨入宫赴宴,此刻并不在衙内。”
这句话,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监丞从头凉到脚底。
他心底一阵发苦,眼下的局面何等凶险。
放眼整个上京,唯有修为达到四境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抗衡这闯入城中的大妖。
世间修士以五境为尊,明镜司司主明王修为高深,是五境强者;而指挥使秦衡,是四境巅峰的强者。
今夜上元佳节,正是大夏皇朝气运汇聚的时刻。
倘若这头大妖趁此机会在城中作乱,惊扰圣驾,那么在场所有相关之人,全都难逃株连九族的大祸。
监丞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定了定神,急忙追问:“指挥使不在,那衙内还有哪位大人值守?”
司卫略作思索,缓缓答道:“镇抚使大人还在衙中。”
监丞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是哪一位镇抚使?”
明镜司一共有四位镇抚使,个个都是镇压一方邪祟的好手。
倘若有一位在此坐镇,应该能够勉强应对眼前的危局。
“是白惊寒白大人。”
听见这个名字,监丞悬在半空的心,总算重重落回原处。
他长长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竟是白大人在此!烦请立刻代为通报,就说司天监监丞有急事求见!”
司卫不敢怠慢,躬身应诺,转身快步向内衙通报。
监丞独自站在呼啸的风雪之中,心头却忍不住暗自嘀咕。
今夜乃是上元宫宴,白惊寒这般身份尊贵之人,怎么会留守在明镜司,怎会没有随同明王一同入宫?
白姓乃是大夏皇姓。
这位白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镇抚使之高位,是宗室之中最为耀眼的新星。
朝野间流言四起,传闻他是被明王一手抚养长大,将来极有可能承袭明王的爵位。
五年前,白惊寒以弱冠之年空降镇抚使之位,刚上任之时,朝中非议四起,人人都觉得他不过是靠着宗室身份得来的官职。
直到渭水河畔黑龙作乱,白惊寒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一刀斩下黑龙首级。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所有质疑的声音,尽数烟消云散。
听闻他此前一直镇守幽州,算来时日,也是最近才刚刚返回上京。
纷乱的念头在监丞脑海之中飞速闪过,片刻之后,司卫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请随我来。”
监丞连忙敛神,整理了一下官袍,应声跟上司卫的脚步,快步朝着明镜司正堂走去。
尚未靠近,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正堂的廊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过分年轻的男人,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然的缱绻,看人时眸光流转,竟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只觉得他定是个脾气温和的好相处之人。
他身披一件玄色大氅,大氅的边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露出底下朱红色的官袍衣角,那是明镜司镇抚使的专属服色,威严赫赫。
监丞不敢多看,连忙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白大人,下官司天监监丞,奉我家监正之命前来通报——有大妖入城,引天象异动!”
说罢,他双手高高举起那面监天盘,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这是监天盘,上头的指针,已标出大妖的藏身之处。”
白惊寒缓步上前,伸手接过那面看着老旧斑驳的监天盘。
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在厚重的木质盘上,“笃、笃、笃”几声沉缓的轻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他垂落眼眸,视线落向盘面上三根分属黑、白、红三色的指针,那枚赤红的指针正不停微微震颤,精准锁定了大妖潜藏的方位。
“列队。”
白惊寒的声音并不高昂,清冷的声线穿透屋外呼啸风雪,沉沉落进夜色之中。
“是。”
一声应答落下,紧接着一道道回应接连自暗处响起。
一旁站着的监丞猛地吓了一跳,慌忙左右转头四处张望。
不过片刻,明镜司正堂外,整整齐齐站定二十名明镜司卫,衣甲肃然,刀鞘在风雪里泛着冷光。
一匹皮毛泛着淡淡银光的龙马被司卫牵至阶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白惊寒手腕一翻,衣摆掠起一道冷色弧光,翻身上了马背。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尚且神色怔忡未定的监丞,语气平淡地吩咐身侧护卫:“派人送这位大人回司天监。”
“是。”
龙马昂首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嘶鸣,四蹄发力,载着白惊寒朝着繁华天街疾驰而去。
街上的百姓听见马蹄奔雷的动静,纷纷慌忙向道路两侧避让,人人垂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上前窥探半分。
龙马脚力极快,一路穿行长街,还不到一刻钟,一行人便抵达了监天盘红点所指向的安平坊地界。
明镜司卫齐齐翻身下马,迅速散开,将整条巷子的出入口尽数封锁,悄无声息潜入街巷两侧的房屋阴影里。
夜色浓得如同泼开的墨汁,巷道深处更是幽暗沉黑,可修士目力本就异于常人,只抬眼一扫,巷内景象便清清楚楚落入白惊寒眼底。
一人一妖,桃树已经生机断绝,妖息消散得干干净净。
唯有那名蜷缩在积雪之中的女子,胸膛尚有微弱起伏,显然还活着。
她身侧,斜斜落着一支染血的箭矢,暗红血渍已经冻在了箭羽之上。
此刻的朝朝,好不容易稳住摇摇欲坠的残魂,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碎落雪,打破了死寂。
有人来了。
朝朝的心猛地一紧,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她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把沉重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纹饰规整的官靴,还不等她想好说辞,一把长刀便稳稳抵在了她的脖颈之处,让她浑身汗毛竖起。
“名字。”
头顶落下一道沉稳的嗓音,低沉温润,像是寒冬时节拂过耳畔一缕温和的风。
倘若脖颈边没有这把刀,朝朝几乎会以为,说话的是个性情柔和的男子。
朝朝定了定纷乱的心绪,匆忙调取上官昭昭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嘴唇微微发颤,一字一顿答道:“上……上官昭昭。”
白惊寒垂眸看向蜷缩在雪地里的她,目光带着一层审视,语调依旧平和:“你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
“我家住在昌平坊。”朝朝的声音虚弱沙哑,她努力模仿普通人受惊之后的语气,“我只是回家,路过这条巷子。”
“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
脖颈被刀锋抵住的滋味实在难熬,朝朝只能维持着蜷缩在地的姿态,老老实实开口:“我走在路上,看见有一群人在追捕一只鬼。那鬼朝着这边逃过来,混乱之间,忽然有一支箭飞过来,误伤了我。”
她身上那件素白棉袄,大片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受伤这件事根本遮掩不住,朝朝索性挑了一部分实情讲出。
白惊寒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片刺目的血渍上,随后扫过地面那支遗落的箭杆,眼瞳微微一沉,是官制箭矢,出自刑部。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朝朝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裹着一层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接着说。”
“我当时害怕极了,拼尽全力,爬到这条巷子里面躲着。”
朝朝适时让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发抖,抬手指向一旁枯槁的桃树,“然后,我看见了这棵桃树。”
“你同它说过话?”白惊寒的问话直截了当。
“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又怕树里藏着吃人的妖怪,就壮着胆子说了几句。”
朝朝低下头,不敢迎上白惊寒的目光,睫毛簌簌颤动,“谁知道,它竟然开口回我了。”
“说了什么。”
“它说它不吃人,还问了我的名字,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朝朝垂着脑袋,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头顶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笑声里掺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刺骨的冷冽。
下一刻,抵在她喉咙上的长刀终于缓缓挪开。
朝朝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神经却半点也不敢放松。
“胆子倒是不小。”白惊寒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尾音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敢骗本官?”
话音尚未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狠狠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头颅向上抬起。
朝朝猝不及防,直直撞进男人的眼底。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美得让人心头一颤,可眸子深处,却是一片冰凉。
朝朝修行百年,见惯形形色色生灵,素来偏爱貌美的皮囊。
眼前这人的容貌,在她见过的人与妖之中,稳稳排进前三。
可越是长得好看的人,往往越是不好招惹。
念头刚刚落下,掐在下巴上的力道陡然加重。
“本官再问一遍。”白惊寒笑意尽数敛去,声音冷得像冰,“它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下巴处传来尖锐的痛感,朝朝的脸一点点涨红,窒息感上涌,就在她几乎喘不上气的一刻,那只手的力道才稍稍松缓几分。
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口喘息,再也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吐出真相:
“它……它向我讨封,但是失败了。它同我说,它是一株灵韵桃花妖。”
“灵韵桃花妖。”
白惊寒低声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眸光骤然一闪。
他松开扣住朝朝下颌的手,缓缓站起身,转头朝着暗处道:
“风殇。”
“属下在。”一道黑影瞬时自暗处掠出,单膝跪在白惊寒身后。
“叫人过来验尸。”白惊寒淡淡吩咐。
“是。”
风殇领命退下,片刻之后,两名身着青衣的仵作快步走入巷中,蹲在桃树本体旁边,仔细查验。
二人动作娴熟,很快便查验完毕,起身对着白惊寒拱手行礼。
“结果如何?”白惊寒开口发问,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地上的朝朝。
“回大人,此物确实是一株桃树成妖。看树干年轮,修行年岁并不大。”
一名仵作躬身回话,“只是树身上伤痕累累,应当遭受过围剿追杀。属下二人仔细查验,妖丹已经不在躯体之内。”
白惊寒对此结果似乎并不意外,神色未有波动,问道:“死透了?”
“回大人,早已死透,神魂消散殆尽。”
“抬回明镜司。”白惊寒挥了挥手,语调淡漠。
“是。”两名仵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桃树本体抬起,朝着巷外走去。
白惊寒站直身子,接过风殇递上来一方干净素帕,缓慢擦拭指尖,擦完之后,随手将素帕丢落在积雪地上。
“这个人,一并带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