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明镜司肃穆的朱红高墙,朝朝终究还是被两名司卫押着,一步步踏入了明镜司镇狱。
世人皆知,明镜司镇狱,是整座上京最恐怖的修罗地狱。
就连山野修行的妖族幼崽,平日里再顽劣,族中长辈只需淡淡一句——“再闹,便把你丢进明镜司镇狱喂恶鬼”,所有妖族崽子顷刻间便会噤若寒蝉,半点不敢再放肆。
而在凡人的认知里,这里更是绝无生路的禁地。
但凡被押入明镜司镇狱之人、妖、鬼祟,几乎没有能活着走出铁门,大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镇狱入口矗立着两扇玄铁大门,铁门之上雕琢着龙生九子的狰狞浮雕,一只只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煞气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铁壁,将闯入者生生吞噬殆尽。
值守的明镜司卫,皆是冰冷铁面,腰间长刀常年出鞘三寸,凛冽煞气死死笼罩整座狱门。
朝朝踉跄着脚步,踏进门扉的刹那,一股浸透骨髓的阴寒扑面而来。
她心底忍不住泛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那个叫白惊寒的男人,自始至终,从未信过她半分。
这般绝境炼狱,她当真……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押送的司卫并未将她丢入寻常阴冷潮湿的牢房,而是带着她穿过一条幽深漫长的黑暗甬道。
整条甬道不见天光,石壁暗沉粗糙,缝隙之中嵌着点点幽幽青绿色鬼火,悬浮半空,摇曳不定。
昏冥诡异的火光将地上的人影拉扯得歪歪扭扭、忽长忽短,阴森诡谲。
甬道深处,源源不断飘来若有似无的呜咽哭声、哀嚎声,丝丝缕缕钻入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知行走了多久,幽暗甬道走到尽头,一间透着灼灼火光的石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踏入石室的一瞬,朝朝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歇脚的囚室,分明是一间酷刑俱全的刑讯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硕大炭盆,通红的炭火燃得正旺,火星噼啪炸裂,驱散了甬道的阴冷,却让人只觉燥热窒息、心慌意乱。
火盆旁立着漆黑的铁制刑架,数十样刑具整齐排列。
烧红的烙铁泛着赤红灼光,粗重的寒铁锁链挂在架上,数根带着倒刺的长鞭悬空垂落……
满目刑具森然林立,一眼望去,便让人不寒而栗。
两名黑衣司卫面无表情,将她推至墙角的锁魂铁架旁。
动作干脆强硬,没有半分留情。
冰冷厚重的寒铁锁链应声扣落,精准锁死她的手腕、脚踝,最后一道脖颈铁圈重重卡在她的颈间,将她整个人死死禁锢在铁架之上。
待一切锁固完毕,两名司卫不多停留,悄无声息躬身退下。
整间刑讯室彻底与世隔绝,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脆响,还有朝朝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直到此刻,朝朝,才后知后觉地陷入慌乱与懊悔。
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
真正的上官昭昭,是晋阳侯府娇养十八年的嫡女。
自幼养在深闺,不经风雨,不识险恶,娇软单纯,别说直面追杀、濒死绝境,便是见一点鲜血,都会吓得瑟瑟发抖、晕厥落泪。
可之前的她,太稳了。
面对长刀锁喉、审问,她条理清晰,应答滴水不漏,全然没有半分深闺娇女的怯懦与慌乱。
朝朝懊恼地闭紧双眼。
这是大夏最残酷的修罗场,是宁错杀、不放过的阎王殿,从不讲情理,只论嫌疑。
白惊寒本就疑心重重,她这反常的镇定,便是最大的破绽。
今夜给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她只怕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与此同时,明镜司正堂之内,灯火通明。
白惊寒褪去了御寒的玄色大氅,一身绯红镶边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玉冠,眉眼清贵凛冽,自带执掌生杀的滔天权势。
他端坐在椅上,修长的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漆黑的桌面。
身侧,风殇垂首而立,低声回禀查探而来的所有讯息。
“大人,上官昭昭的身份,属下已查清。”
“她原是晋阳侯上官衡的嫡长女,生母为先夫人林氏。但就在五日前,晋阳侯亲自落笔,将她从侯府族谱除名。”
“除名?”
白惊寒微挑清隽眉峰,叩桌的指尖骤然停落,低沉清淡的语调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理由是什么?”
“对外说辞,是晋阳侯时隔十八年,忽然查证得知,这位上官小姐并非他的亲生骨血。”
“忽然得知?”
白惊寒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风殇垂眸,不敢直视上位之人的目光,继续据实道:“属下揣测,此事绝非偶然。先夫人林氏,乃是林氏嫡女。如今林家满门流放,晋阳侯此举,大抵是急于撇清关系,弃亲生女于泥泞。”
白惊寒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沿,掀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温热茶水入喉,他淡淡出声:“还有吗?”
“今夜安平坊出手射箭、误伤上官昭昭之人,是刑部员外郎薛明堂。”
风殇微微停顿,补充道:“薛明堂,乃是如今晋阳侯新纳继室薛氏的亲弟弟。薛氏入府不过十日,便带着一双儿女登堂入室,执掌侯府中馈。”
“就这些?”
白惊寒放下茶杯,杯底落桌,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紧。
“是。”风殇颔首,“晋阳侯心中那些龌龊心思,大人慧眼通透,不必属下多言。”
白惊寒眸色沉沉,漫不经心问道:“依你所查,上官昭昭,该是何等性子?”
风殇如实回禀:“回大人,是标准的金枝娇女。性子单纯,略有执拗,却天生怯弱,胆子极小。”
“好一个胆子极小的大家闺秀。”
白惊寒低低轻笑一声,笑声裹着浓浓的嘲讽。
风殇心头骤然一跳,瞬间想起幽暗巷底的一幕。
雪地之中,濒死之躯,刀锋抵喉,那名女子眉眼沉静、应答从容,半分慌乱怯懦皆无。
这般心性胆识,别说寻常娇弱闺秀,便是久经世事的男子,也未必能及。
其中破绽,昭然若揭。可他不敢多言,只垂首沉默。
片刻后,风殇再度开口:“大人,那株桃花妖的本体,属下已命人反复查验确认。树身彻底枯萎,妖丹不知所踪,神魂半点无存,确是陨落消散,再无生机。”
“陨落消散?”
白惊寒缓缓站起身,朱红官袍衣摆垂落,周身气压骤然压低,语气冷了数分:
“妖族精怪,最是阴险狡诈、惜命贪生。但凡存一丝生机,便会百般蛰伏苟活。”
风殇垂首道,“属下派人全程盯着,那上官昭昭经过浮雕时,没有异样,无半分妖息残留,完完全全就是一具普通凡人躯体。”
白惊寒转过身,墨色眼眸沉沉:“本官,也正好奇这一点。”
“走,去镇狱。”
寒铁锁链死死锁着四肢脖颈,让朝朝浑身筋骨酸痛欲裂,头昏眼花,四肢发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意识恍惚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步步踏落,清晰有力,下一秒——
“吱呀——”
沉重无比的玄铁石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透入的微光,缓步踏入昏暗燥热的刑讯室。
朝朝费力睁开眼眸,光影交错间,男人眉眼清冷、身姿矜贵的模样映入眼帘。
是白惊寒。
白惊寒步履从容,行至摆满森然刑具的案台旁。
漆黑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架上整齐排列的烙铁、长鞭、寒链,最后目光定格在那枚烧得通红、滋滋冒着热气的烙铁之上。
他伸手,五指稳稳握住烙铁手柄,将滚烫的铁器轻轻拎起。
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烘得周遭空气发烫。
他提着赤红烙铁,一步步逼近,最终在朝朝身前稳稳站定。
他垂眸看着她,语调平静无波,重复着方才巷里的问话,“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姓名。
朝朝微微抬着僵硬的下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应答:“上官昭昭。”
“上官昭昭。”
白惊寒低低咀嚼着这四个字,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那双生得极致好看的桃花眼里,竟漾开一层浅浅温柔笑意,极具迷惑性。
“很好听的名字。”
转瞬,那温柔笑意缓缓敛去,眼底只剩沉沉审视与冰冷探究。
他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一字一顿,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
“只是,你真的是上官昭昭吗?”
朝朝扯了扯唇角,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不闪不避,反倒漾出一抹挑衅笑意:
“大人觉得,我不是?”
白惊寒神色无波无澜。
“晋阳侯府的嫡长女,该是个胆子比针尖还小的娇弱闺秀。”
朝朝微微仰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声音轻而坚定:
“若大人也死过一次,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的胆子,从来都比大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哦?”
白惊寒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
“有多大?”
朝朝缓缓弯起眼眸,笑意浅浅:
“大人不是心存疑惑,那株桃花妖的妖丹,到底去哪了吗?”
白惊寒原本平淡无波的眸光,骤然狠狠一凝,他沉默注视着她。
朝朝缓缓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白惊寒语调微沉。
朝朝眼底带着浅浅狡黠与孤注一掷的果敢,轻声诱哄:“大人凑近些,我便告诉你。”
白惊寒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就在两人极致贴近的刹那,朝朝唇角轻扬,轻声吐出冰冷四字:
“被我吃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白惊寒挥起手中的烙铁,往朝朝的手臂而去!
下一瞬,一阵刺骨钻心的剧痛,骤然从臂膀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朝朝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她再也撑不住方才强装的镇定,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猝然溢出唇齿,在死寂的刑讯室里格外清晰。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密密麻麻的薄汗爬满整张苍白的脸颊。
她狼狈地抬着眼,视线微微发花,勉强聚焦向前。
方才咫尺贴近的白惊寒,早已瞬息退至数步之外。
他身姿挺拔立在火光之下,手中那枚赤红滚烫的烙铁微微扬起,黝黑的铁面上,赫然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
可即便痛到眼底发黑、濒临晕厥,朝朝眼底的倔强分毫未减。
她死死咬紧泛白的下唇,抬眼直直望向不远处的男人,目光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挑衅。
“你就算对我用刑,也没有用。”
她气息不稳,字字倔强:“那桃花妖的内丹,就是被我吃了。”
白惊寒垂眸伫立,居高临下地凝着狼狈颤抖的女子。
他音色清淡,冰冷吐出一句:“凡人躯壳,吞妖丹,只会灵力暴体,必死无疑。”
朝朝迎着他冰冷的目光,陡然出声嘶吼:
“若是那妖自愿相赠,便不会!”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不肯退让半分:
“它活不了了。”
“根须尽断,神魂濒灭,是她心甘情愿,将妖丹渡给了我!”
“若非这枚妖丹替我护住心脉,那支穿心利箭,早就让我死在安平坊的雪巷里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刑讯室瞬间坠入一片死寂。
唯有炭盆里的炭火,依旧不知疲倦地噼啪炸裂,灼灼火光跳跃摇曳,将白惊寒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时间一寸一寸缓慢流淌,漫长得让人窒息。
良久,久到朝朝浑身的痛感都渐渐麻木,久到她几乎撑不住意识,
白惊寒才缓缓启唇:
“听起来,倒是个很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