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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0:16:07

白惊寒绕着冰冷的刑铁架缓缓踱步,烧得赤红的烙铁被他随意握在掌心。

朝朝听得清清楚楚,那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身后。

烙铁的滚烫裹挟着男子冷冽的气息扑背而来,朝朝脊背瞬间绷紧,浑身汗毛竖起。

心想:这位大人,难不成喜欢背后偷袭?手段也太不入流了,长得那么好看,心却那么黑,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啊......

朝朝只能在心里无能大喊,指尖却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指节绷得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自愿?”

白惊寒的嗓音自身后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你与那桃妖不过萍水相逢,它凭什么甘愿,将内丹送给你?”

朝朝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颤抖。

“许是……许是我们同病相怜。残丹救我,于它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白惊寒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朝朝心里莫名抖了一下,这位大人,您老还是别笑了,还怪吓人的。烙铁的烫痛,您不懂!

他脚步一转,绕到朝朝的正前方,深邃的眼眸沉沉落下来,牢牢锁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本官办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闻这般善心的妖物,偏偏这么巧,被你上官昭昭遇上了。”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你觉得,本官会信?”

“信与不信,全凭大人决断。可事实,便是如此。”

朝朝故作镇定,心里却慌得救命,这位大人好难缠,怪不得能止孩童哭啼、嬉闹。

哐当一声,赤红的烙铁被白惊寒丢弃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手腕轻轻一扬,只听见“刺啦——”一声脆响,朝朝背后本就破损不堪的衣料直接被撕裂开来,中箭的脊背一片光洁。

白惊寒眸光微眯,“那你说说看,为何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判若两人。”

他微微倾身,逼近她的眼前。

“本官最厌恶人再三欺瞒。”

朝朝深吸进一口气,胸腔阵阵发疼,恨不得在心里画上三个圈圈诅咒。

“大人,我吞食妖丹之时,一并承接了它一部分记忆心性,才变得与从前不一样。”

“是吗?”白惊寒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她的双眼,不肯放过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在本官看来,桃妖夺舍凡人躯壳,伪装成侯府嫡女欺瞒官府,这个说法,反倒更加合乎情理。”

“大人认为,我,是那只桃妖?”

朝朝惨笑出声,眼眶瞬间通红,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坠落,顺着瘦削的下颌,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人,您和我的父亲,何其相似。不分青红皂白,只管往我身上泼尽脏水。”

她的声音哽咽,满是委屈与绝望,“若是想要我死,又何必费尽心思编织这些罪名?”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白惊寒,眼底交织着无尽的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执拗。

“就算能活着走出镇狱,我又还能活多久?我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父亲一心盼我死去。与其在外苟延残喘,倒不如就死在此处,至少,还有人,替我收尸。”

“收尸?”

白惊寒的眼神骤然一恍。

望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子,脑海之中,猝不及防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旧画面。

也曾有一个人,红着眼眶,口口声声只求一死,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求生欲。

短暂的恍惚过后,他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硬漠然。

他心中暗自判断:这女子嘴上说着求死,骨子里,却比谁都想要活,眼泪,不过是博取恻隐的手段。

白惊寒指尖微动,扬声向外唤道:“来人。”

两道黑色身影立刻自刑室阴影之中踏出,躬身垂首:“大人。”

“把她押下去,关进牢房。”

丢下这句简短的吩咐,白惊寒转身踏出刑讯室,身旁的风殇紧随其后。

“遵命!”

两名黑衣侍卫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扣住朝朝的双臂,踉跄跌撞着朝石室外走去。

不多时,两人将她押至一间暗牢,往里一推。

朝朝身形不稳,径直摔落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哐当——!”

牢门重重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这间牢房狭小逼仄,昏暗得不见天日,森寒的地气顺着细密的石缝丝丝缕缕往上冒,无孔不入地钻进破损的衣衫,冻得朝朝骨头生疼。

朝朝身子早已亏虚到了极点,手臂的烫伤红肿灼痛,她只能蜷缩着身子,默默承受着刺骨的寒凉和疼痛。

她全然未曾察觉,牢门外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白惊寒并未离去。

他隐在暗处,牢牢落在牢中蜷缩的纤细身影上,目光深邃难辨,审视、怀疑、探究交织缠绕,半分未减。

片刻后,他微微侧首,压低嗓音,对着身侧的狱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狱卒不敢有半分怠慢,连连颔首应下。

吩咐完毕,白惊寒转身离开,径直朝着明镜司的藏书楼走去。

藏书楼素来清净肃穆,须发花白的藏书阁阁主江老先生,正端坐在案前,枯瘦的手握着狼毫,一笔一画沉稳誊写古籍。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见来人,当即欲放下毛笔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白惊寒抬手轻轻制止,开门见山道:

“江先生,凡人若是吞服妖丹,可有活下来的可能?”

江老先生闻言微怔,缓缓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捋花白长须,沉思片刻,才徐徐开口:

“回镇抚使,按古籍而论,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人族与妖族,二者本源相悖。寻常凡人肉身孱弱,承载不住妖丹内磅礴汹涌的妖力,一旦吞服,经脉必然瞬间震碎。”

白惊寒眸光微凝,精准捉住话语里的余地:

“你说常理而论不能,便意味着,尚有特例?”

江老先生轻轻摇头,语气不敢笃定:“老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先祖遗留的手札中,曾寥寥记载过:若妖族心甘情愿将本命妖丹赠予凡人,人族便有一线存活的可能。”

“只是......”

他话锋一转,“老臣从未亲眼见过此等事例。”

“你认为你先祖手札所记,是真是假?”白惊寒目光沉静锐利。

“先祖一生治学严谨,从不妄记虚妄之事。既留手札传世,必然是有据可依。”

江老先生端起案上温热的清茶抿了一口,缓缓续道,“老臣年少时,也曾翻阅过诸多山野怪志,其中也有妖物舍丹赠予心爱之人续命的记载。诸多典籍皆有提及,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江老先生淡然一笑,“前朝末年,徐州曾崛起一个妖神教,教中之人毕生钻研炼化妖丹,妄图强身成神。”

“后来呢?”白惊寒垂眸倾听,指尖轻抵掌心。

“后来便覆灭了。”

江老先生轻轻摇头,“不等朝廷出兵围剿,妖神教便自行消亡。其教主贪求长生,强行猎杀一头三境玄龟,夺取其本命妖丹,妄图炼化自用。却在处置妖丹的过程中出了纰漏,引发妖丹灵力反噬、轰然炸裂。”

“教主连同教中所有心腹教徒,尽数葬身爆炸之中,无一活口。”

江老先生稍作停顿,眸光沉沉,道出自己多年揣测:“世人皆言,是他炼化手法有误,才招致灾祸。可老臣研读多年古籍,猜想,或许是妖丹自带原主意识。”

“若非妖物心甘情愿舍丹,妖丹便会滋生抗拒,伺机反噬,掠夺之人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白惊寒微微颔首:“若凡人侥幸吞丹存活,心性,是否会有所改变?”

“必然会变。”江老先生答得笃定,“妖丹残存原主记忆与心性,潜移默化浸染其神魂。久而久之,凡人便会与从前判若两人。此乃古籍推测,无实证可考。”

白惊寒再问:“若是妖物夺舍人身,天雷劫是否必至?”

“是,无一例外。”江老先生语气斩钉截铁,“天地规则,妖物强夺凡人躯壳,乃是逆天而行,必引九天惊雷劈杀。”

闻言,白惊寒微微俯身,郑重作揖:“今日多谢江先生解惑,晚辈受教了。”

“镇抚使客气了。”

辞别江老先生,白惊寒缓步走出藏书楼。

他脑海中反复复盘昨夜天象。

昨夜上京雷鸣滚滚,分明是天雷欲降之兆,可惊雷最终迟迟未落、消散于天际。

这便足以证明——那场夺舍,终究是失败了。

无论那枚桃妖丹是真心相赠、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所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上官昭昭活了下来。

若一切如她所言,那这女子确实运气绝佳。

牢中的朝朝,手臂的烫伤,伤口发炎溃烂,引发高热不退。

她日日昏昏沉沉,多数时候陷在混沌的幻境里,意识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微凉的轻柔触感落在额头,是干净的冷帕子一遍遍替她敷烫降温,偶尔还有带着淡淡苦涩的药汤被小心喂入口中。

她全然不知,所有的暗中诊治,从来都不是偶然。

大夫诊治完毕,踏出镇狱之后,径直快步奔赴明镜司内堂。

白惊寒端坐案前,一身玄色官服肃穆规整,正垂眸专注批阅。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淡淡出声:“情况如何?”

大夫躬身垂首,恭敬回话:“启禀镇抚使,牢中女子体质极差,周身经脉淤堵凝滞,体内无半分妖力,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孱弱数倍。”

“知晓了。”

白惊寒指尖微顿,依旧没有抬眸,语气平淡无波,“退下吧。”

“是。”

大夫躬身行礼,轻步退离内堂。

待人尽数退去,白惊寒方才抬起眼眸,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紫檀桌案。

幽深的黑眸之中,翻涌着沉思,疑虑未消,揣测未止。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第十日清晨,牢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

牢门被人从外推开,刺眼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风殇一身利落黑衣,立在牢门口,声音平直无波:

“跟我走。”

朝朝闻声,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连日高热与伤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底布满疲惫之色。

她撑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艰难直起身躯,伤口虽然好了一些,四肢酸软无力,整个人摇摇欲坠。

风殇淡淡扫了她虚弱不堪的模样一眼,眸底掠过一丝微动,却很快掩饰而去,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对着身后的狱卒沉声吩咐。

狱卒立刻上前,递来一件干净的黑色厚重斗篷。

“镇抚使大人吩咐,予你遮身御寒。”风殇声音冷淡依旧。

朝朝双手微微颤抖,接过那件带着微凉的斗篷,轻轻拢在身上,遮住一身破败伤痕与凌乱衣衫。

她垂眸,嗓音依旧沙哑:“多谢大人体恤。”

“不必谢我。”风殇转身迈步朝外走去,“奉命行事而已,走吧。”

朝朝拢紧身上的斗篷,一步一步缓慢跟在他身后。

穿过悠长的狱道,走出层层门禁,彻底离开了镇狱,一路直行,直至明镜司朱漆大门前。

风殇止步门前,不再前行。

朝朝立在明镜司的石阶之下,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时怔在原地,眼底满是茫然与恍惚。

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就这样,放我走了?”

朝朝在心里呐喊:我自由了,我自由了......哈哈哈......

风殇背对着她,只淡淡丢下一句:“大人吩咐,属下只是照做。”

语罢,他便抬步转身,径直返回明镜司。

朝朝在门口站了半晌,确认没人追来,才辨了辨方向,朝着昌平坊走去。

为了防止明镜司的突然袭击,朝朝按着上官昭昭的平时模样走路,加上她身上的伤本就没好,走几步便要歇一歇,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看到那间关了门的小铺子——那是上官昭昭在上京的栖身之所。

只是铺子不远处,竟停着一辆素色马车,既无官印,也无侯府标识。

朝朝心中疑惑,正思索着是谁的马车,就见车帘掀开,一位老妇笑着走了下来。

那老妇穿着青布衣衫,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快步朝她走来:“可是昭昭姑娘?”

朝朝愣了愣,看着老妇的脸,慢慢记起了她的身份,是上官昭昭姨母小林氏身边的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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