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年,陈默都忘不掉那片海。
天是从中间裂开的。
没有雷声,没有征兆,跑大西洋线的旧货轮正吃力地切开浪头,头顶那方原本还透着昏黄的天,忽然像一块被人攥皱又撕开的旧布,"嘶啦"一下,裂出一道望不见底的口子。
口子里头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是光。一种白里透着青、谁也说不上名字的光,安安静静地,从那道缝里倾泻下来。被那光照着的海面,海水疯了一样倒卷上天;偌大一艘几千吨的铁船,在那道光里轻得像片树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一点一点,往那道缝里拖。
警报声、钢板扭曲声、人的惨叫声,全搅在了一处。
他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甲板,指节都扣进了铁锈里。咸腥的海水灌进鼻腔,他张大嘴,想喊点什么——人到了这种天地俱倾的当口,脑子里反而空了,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他临出海前、在灯下跟他说"你早点回来"的人的名字。
然后,那道青光,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瞬,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
……
那场风暴,在另一片海边,也刮了三天三夜。
后湾村的人说,是海龙王发了脾气。浪头拍上礁石,水花比村口的老榕树还高,十几条渔船全拖上沙滩,拿缆绳一道一道捆死,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蜷在门后,不敢叫。
第四天清早,风刚歇,周老爹家的春芽就拎着竹篓,一溜烟跑去了海边。
春芽十七岁。她爹是前年出海没回来的,娘跟着一个收鱼干的外乡人走了,家里就剩她和爷爷。人小,胆子却大,风暴天别人躲着海,她偏往海边凑——风一停,礁石缝里准有被浪拍晕的大鱼,还有那种平时捞不着的花螺,拿白水一煮,能鲜掉眉毛。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踩着湿沙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停住了。
礁石湾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埋在白沫里,一动不动。
春芽先"咦"了一声,紧接着"嗷"一嗓子,竹篓甩手就扔,撒丫子往村里狂奔。篓子里的小螃蟹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
"爷爷!爷爷——海上漂来个死人!"
周老爹赶到时,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先到的是齐海生,村里的船老大,膀大腰圆,已经把人从水里拖上了岸。他伸出两根指头往那人鼻子底下一试,又扒开眼皮瞧了瞧,回头咧嘴一乐:
"死什么死,还喘着气呢。"
众人这才敢围拢。
是个男人,瞧着四十上下,胡子拉碴,一脸青黑的胡茬子。最扎眼的是那头发——短,短得扎手,最长的地方也不过一指,被海水泡得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围着的人,先就这头发议论开了。
"哎哟,这头发……"
"男人家留这么短?咱们这儿,只有两种人这样——"
"和尚,跟充军的犯人。"
"可他没戒疤啊。你再瞧这衣裳——"
衣裳更怪。不是麻,不是葛,又紧又短,料子滑溜溜的,上头还印着几道谁也不认得的记号。脚上一双怪鞋,黑底白面,鞋底软得像没骨头。
"外乡人?"
"外乡也没这种衣裳、这种头发的……莫不是海那头来的?"
"呸,海那头有个啥,老祖宗说了,海尽头还是海。"
七嘴八舌,谁也拿不准。
胖婶子挤进来,蹲身一摸那人脑门,"哎哟"一声蹦起来:"烫得能煎鱼!"
可不是。人昏着,脸烧得通红,嘴唇起皮,一条腿肿得发亮,肋骨那儿一碰,人就抽搐一下,嗓子眼里漏出几声含混的哼唧。
周老爹蹲下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拎起那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
不是打鱼人的手。
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海生,搭把手。"
"爹,"齐海生挠头,"这人来路不明啊。村里规矩,外村人进湾都得问三问,这海上来的,万一是……"
"是什么?"周老爹回头瞥他一眼,"是海怪?海怪还穿衣裳?"
围观的人都笑了。
老头弯下腰,把那人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肩头。他六十二了,背一张渔网走三里地不喘,可这人比他高半头,死沉死沉,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没架住。齐海生赶紧上去托住另一边。
"都散了散了!"周老爹冲人群摆手,"人还有口气,总不能让他烂在沙滩上。先抬我家去,死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胖婶子已经转身往家跑:"我回家拿姜!再拿两个鸡蛋!"
"鸡蛋你可拉倒吧,"有人起哄,"你家那只老母鸡下个蛋,你恨不得摆三炷香供着。"
"呸!我供着也比你强,你家连只会下蛋的鸡都没有!"
笑骂声里,两个男人把那昏着的外乡人架起来,朝村里走。春芽挎着捡回来的竹篓,小跑着跟在最后,一路瞅着那人垂着的手,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
手是热的。
"爷爷,"她小声问,"他会死吗?"
周老爹没回头。
"那就看阎王老爷,缺不缺他这号人了。"
……
人安置在周老爹家床上。
说是床,其实是两块门板架的,铺着干草和一张旧渔网。周老爹自己睡灶边草席,把床让给了陌生人——倒也不全是大方,这人腿伤着,得伸直了搁。
村里半懂草药的跛脚六爷来看过,摸了半天骨头,说是左腿扭了,肋条裂了两根,没伤着肺,外伤好办,麻烦的是那烧。
"烧得邪性。"六爷捻着胡子,"像是吓掉了魂,又灌了一肚子海水。我开两副退热的草药,熬了灌下去。能不能挺过来,三天之内见分晓。"
草药灌下去了。
人没醒。
他就那么躺着,烧得满嘴胡话。说是胡话也不算——他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村里人一个字都听不懂,那调子又急又快,跟他们说的话没有半分相像,倒像鸟叫,像炒豆子,像两块石头碰在一处。
春芽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听了一下午,听得直摇头。
"爷爷,他说的是哪儿的话呀?"
"不知道。"周老爹在编渔网,头也不抬,"天底下,大着呢。"
有一回,昏着的人忽然攥住了春芽的手腕,那劲儿大得吓人,姑娘挣了两挣没挣开。他闭着眼,眼角是湿的,含混地、一遍一遍念着两个音。
不像骂人,也不像喊疼。
倒像在喊人。
春芽不怕了,小声问:"他在喊谁呢?"
"喊人呗。"周老爹给他擦了把脸,语气淡淡,"人落到这份上,嘴里喊的,不是娘,就是娃。"
第三天夜里,烧得更凶了。人在床上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灌下去的药全吐出来。胖婶子守到后半夜,直摇头,说怕是不行了,让老头准备后事。
老村长也来了,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叹气:
"老周啊,要不……算了吧。真没挺过来,也是他命里的事,咱后湾村,对得起他了。"
周老爹蹲在灶膛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一张酱色的脸,皱纹一道一道。
他沉默半晌,开口:
"村长,我年轻时候出海,遇过一回风。船碎了,我抱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
"路过的船有三艘。两艘看见我了,绕着走了。第三艘是个外乡老头,把我捞上去,分了我半块饼。"
"我问他图啥。他说,他啥也不图,他就知道——人在海里,不捞,夜里睡不着觉。"
周老爹站起身,把药锅端下来,又熬了第二遍。
"这人我捞都捞回来了。床都让了,药都熬了,就差这最后一宿。这时候让他死,我周老栓后半辈子,都得听他在耳边念叨。"
老村长看了他半天,最后骂了句"你个老倔驴",卷起袖子:"……火再旺点,我看着。"
那一夜,春芽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那人,睁开了眼。
……
第四天,鸡叫头遍。
春芽是被尿憋醒的。她迷迷糊糊从床边爬起来,揉着眼,抬头一看——
那人睁着眼。
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茅草屋顶,一动不动,像一条刚被浪拍上岸、正缓缓回魂的鱼。
春芽的尿意,当场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转身就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嚷:
"爷爷!爷爷——他醒了!那个海里捞的,他睁眼睛了!"
周老爹冲进屋时,那人已经慢慢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老头活了六十二岁都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茫然。
是空。
像一间屋子,家具都让人搬空了,只剩四面墙。
周老爹试探着问:"你……叫啥?"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声。
老头又问:"你从哪儿来?"
那人还是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像在使劲,像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可找了半天,他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恐慌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然后他闭上眼,两行眼泪顺着太阳穴,无声地淌进了乱糟糟的头发里。
春芽躲在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
"爷爷,他怎么哭了?"
周老爹看了那人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春芽的脑袋按了回去。
"他没哭。"老头说,"他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跟死过一回,有啥区别。"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潮水拍着礁石,哗,哗,一声一声,像谁在不紧不慢地,数着这个陌生人的新日子。
没人知道,这个连名字都忘掉的哑巴,是从一道天裂里掉下来的。
更没人知道,那道吞了他的光,究竟把他,送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