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之后,他又躺了小半个月。
腿不能走,肋骨不敢大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村里人轮着来照看。胖婶子一天三顿送饭,鱼汤、稀粥、蒸蛋——蛋是真拿出来了,煮得老,一人一半,她得看着他吃完才肯走。跛脚六爷隔日来换一回药,下手没轻没重,疼得他直抽气,六爷还吹胡子瞪眼:“喊啥?哑巴也知道疼?”
他后来才知道,村里人当面都叫他“哑娃”。
四十岁的人了,叫娃。
他不恼。这称呼里没有恶意,倒有点疼惜的意思——在他们眼里,他是个脑子摔坏了、话也不会说的可怜人,跟春芽当年捡回来的那条瘸腿狗没什么两样。那条狗叫阿黄,他排第二。
春芽来得最勤。
这姑娘十七岁,手脚麻利,嘴也不闲着,一边给他喂饭、擦身、换洗衣裳,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说村里的事,说海里的事,说她爹的船是在哪片海域没回来的。
他听不懂。
但他能听。
每天,他都支棱着耳朵听。听周老爹跟人说话,听春芽骂人,听胖婶子为了一只鸡跟隔壁骂半条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记发音,记腔调,记什么话配什么表情、什么手势。
他学得很笨,但很扎实。
像二十多年前,他刚进公司那会儿,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地啃。
对,公司。
有些词,开始自己往脑子里冒了。
可它们是飘着的,像水底的月亮,一伸手就碎。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却抓不住,也串不起来。
他不急。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熬。
能下床,是第二十一天早上。
春芽搀着他,在屋里走了三圈。他扶着墙,腿抖得像筛糠,一身虚汗。走到窗边,他站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子乱糟糟的,头发倒长出了一层青茬。
他推开半扇窗。
外头是海,蓝得刺眼。
他贪婪地看着,像要把这口新鲜连空气带光,一口吞进去。活着真好——这话他以前觉得矫情,现在不觉得了。
春芽高兴坏了,跑出去喊人。胖婶子、齐海生、六爷,来了一屋子,见他能站了,都乐。周老爹没乐,蹲在灶边抽他的旱烟,吧嗒,吧嗒,烟锅里明明灭灭。
等人散了,老头才走过来,拍了拍他那条好腿,说了一句话。
他还是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老头的眼神。
那眼神说:能站,就能活。
夜里,他睡不着。
身上不那么疼了,脑子却开始闹。
他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步挪出屋子。村里很静,只有潮声。他挪到门口那块晒渔网的空地上,慢慢坐下,抬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满天的星星。
密,亮,低,像谁把一整袋子碎银子,倒扣在了头顶。
可那些星星,他一颗都不认识。
他在城里打了半辈子工,夜里灯火通明,能看见的星屈指可数。但他认得北斗,认得猎户腰带上那三颗并排的亮星——课本上学过的;跑货轮那些天,夜里睡不着,他就躺在甲板上,对着天一颗一颗地对。
天上没有北斗。
没有猎户。
银河也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星空是另一幅星空。
就在他抬头的这一瞬间——脑子里那面碎了二十多天的镜子,“哗啦”一声,自己拼上了。
他叫陈默。
四十岁,河北人。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年轻时也是个读书人,大专学计算机,二十三岁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从测试干到运维。熬过通宵,上过315值班,工资从三千涨到两万八。那几年是真好,他在燕郊买了房,娶了媳妇。媳妇是银行的,长得俊,媒人介绍的。
他这个人,内向,嘴笨,怕媳妇。
工资卡上交,下班就回家,做饭、洗衣、拖地、换灯泡、通马桶,没有他不干的。公司团建他从来不去,媳妇一个电话,他拎着菜就往家赶。同事笑话他“妻管严”,他嘿嘿笑,不还嘴。
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后来嘛。
后来行业说变就变。公司裁员,他这号“性价比不高”的中年人,头一批就给裁掉了。按工龄赔了一笔钱,他想着歇两个月再找。
两个月变半年。
半年变一年。
面试了三十多家,管人事的一看年龄,客客气气:“陈先生,我们再通知您。”
再没通知过。
存款见了底,房贷月月要还。他去送外卖,摔过车,被差评扣过钱;雨天里电动车没电,推着走三公里,迟到了,顾客当着他的面把餐扔进垃圾桶,说:“凉了,不要了。”
他还干代驾。凌晨两点,后座的老板吐了他一后背,塞过来两百块小费,说:“兄弟,男人嘛,都难。”他攥着那两百块,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他还去做过钟点工,给人家擦玻璃、擦油烟机。有一回开门的是他前同事,当年一口一个“默哥”的小姑娘。两人对视了三秒,他说:“您好,我是家政公司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那天多给了五十块,他没要。
这些,他都没跟媳妇说。
可媳妇不是傻子。
家里的话越来越少。从前她还嫌他不说话,后来连嫌都不嫌了。饭摆在桌上,各吃各的;睡觉分了房,她说他打呼噜。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一句“电费交了吗”,他回“交了”,再无下文。
她没提离婚。
她只是不看他了。
一个女人,不骂你,不闹你,连看都不看你——陈默四十岁那年才懂,这比骂、比闹,都冷。
他不怪她。真的。
他爹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男人家,别让女人跟着受罪。是他没本事,怪不得人家。
可这个家,也不是全凉透了。
还有一样东西是热的——女儿。
陈小满,十三岁,念初二,随他的姓,也随了他的闷葫芦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心里头有数。
他失业那年,小满刚上初一。家长会上,老师让填家长职业,他笔悬在半空半天,写了个“自由职业”。回来路上,小满坐在电动车后座,忽然说:“爸,下次家长会,我自己去。”
他说:“为啥?”
“不为啥。”小满顿了顿,“我们班同学说,学校门口天天有个送外卖的大叔,长得特别像我爸。”
他心里猛地一沉,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刚想开口,后座的女儿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我说,那就是我爸。我爸做饭,比他们爸都好吃。”
那一刻,四十岁的陈默,在红绿灯底下,眼泪差点掉车把上。
他这辈子没让女儿过上过一天好日子。可女儿没嫌过他。
跑代驾那阵子,他每天凌晨两三点回家,小满总要在茶几上留一盏灯、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张纸条:爸,粥在锅里。
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攒了一抽屉,一张没舍得扔。
他昏迷时一遍一遍喊的那两个音,周老爹猜是“娘”,是“娃”——
都没猜对。
那是“小满”。
然后是那条小广告。
贴在劳务市场电线杆子上的,被人撕了一半,剩下半张:远洋货轮招普工,无需经验,月薪两万起,出海八个月,包吃住,年薪二十五万,可预支。
二十五万。
够还一年房贷,够把这个家再撑一阵子。
他报了名。培训三天,签了合同,上了船。那是一艘跑大西洋线的旧货轮,船龄比他工龄都长。他不挑,让干什么干什么,刷漆、理货、洗舱,最脏最累的活他抢着干;别人打牌睡觉,他蹲在甲板上看海。
第一趟,就出了事。
百慕大。
老船员提起那片海域就压低声音。他本来不信这些。直到那天傍晚,天毫无征兆地黑了——不是入夜的黑,是头顶上的天,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云,没有太阳。
是光。
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白里透着青,从天缝里泻下来。海水疯了一样往天上倒,整艘货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往那道缝里拽。警报声、惨叫声、钢板扭曲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他死死抱着一块断裂的甲板,听见自己在喊。
喊的不是救命。
是媳妇的名字。
然后,光把他整个吞了。
记忆到这儿,断了。
再睁眼,就是周老爹家的茅草屋顶。
陈默坐在晒渔网上,坐了很久很久。
潮水声一阵一阵。海边有人起夜,远远咳嗽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短而粗的手指,指甲劈了,掌心里新添了几道礁石划的口子。这双手写过代码,拎过外卖箱,握过代驾的方向盘,擦过别人家的玻璃——现在,它攥着一根渔村的木棍。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眼泪先下来了。
四十岁,失业,背债,媳妇不看他。跑到地球另一头讨生活,天塌了,海裂了,他没死成——他被一道光扔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连星星都不是他认识的星星。
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呢?
他仰头看天,想骂,骂不出来。
哭了一会儿,他自己把眼泪擦了。
哭完,脑子里反而清亮了。
他想起在货轮上,有个跑了三十年海的老水手跟他说过一句话。老水手说,小陈,你知道为什么海里淹死的,十有八九是会水的?不是水性不好,是慌。一慌,手脚就乱,力气就散。海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要你。
“你得活着。”陈默听见自己沙哑地、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发出声音。
声音很轻,说的是家乡话,四周没人听得懂。
“你得活着。”
“活着才能回去。”
回不回得去,他不知道。这方天地有没有回去的路,他更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是死在这儿,家里连个等门的人都不知道他死在了哪儿。媳妇会接到远洋公司一个电话,领一笔抚恤金。小满会长大,上高中,上大学,嫁人,慢慢地,她会习惯没有爸爸的日子,然后在某个夜里,忽然想不起他的声音。
不行。
他答应过她的。
他说过,爸给你带珍珠,爸早点回去。
他得回去。
哪怕不为别的——他也得活着回去,站到女儿面前,告诉她:你爸没那么容易死。
我陈默,没那么容易死。
他撑着木棍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挪,挪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陌生的星空。
星星不认识他。
没关系。
从明天起,他认识它们。
从明天起,他学这里的话,吃这里的饭,干这里的活。他是个哑巴,哑娃,阿黄第二——挺好,哑巴安全,哑巴没人防。
他先活下来。
再想回家的事。
屋里,周老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暗中听见动静,吧嗒了一下烟锅,没出声。
老头隔着门缝,看着那个外乡人扶着墙、一步一顿地挪回来,背影佝偻,却挪得很稳。
周老爹在黑影里点了点头。
像验过一条新船的龙骨。
“能活。”老头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