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床之后,陈默干的第一件事,是学话。
明着学,他笨得很。
春芽自告奋勇当先生。她拿根树枝,在沙地上画条鱼,回头冲他说:“鱼。”
陈默张着嘴,愣半天,挤出一个音:“……无?”
“鱼——!”春芽把音拖得老长。
“……咦?”
春芽气得拿树枝敲他脑门:“笨死你算了!阿黄都比你学得快!”
周老爹在旁边补网,看得直乐:“你敲他干啥。哑巴能学会说话,老母猪都会上树。”
可老头不知道,这个哑巴,夜里不睡觉。
全村人睡熟之后,陈默坐在灶膛边,就着余烬的微光,把白天听到的话一个音一个音地过。鱼是“姆”,饭是“咿”,好是“阿嘞”——这鬼话跟外语似的,主谓宾全是乱的,一个东西十种叫法,看人下菜碟。
他在脑子里建表。
跟二十年前背命令行参数一个样,笨办法,死功夫。白天听来一个词,夜里就在心里过十遍;一个字音拿不准,第二天就支着耳朵等人再讲,听到了,赶紧对上号,跟往格子里填数似的,填一个是一个。
三个月后,春芽在沙地上画了张渔网,随口考他:“这个?”
陈默蹲在地上,憋了半天,老老实实摇头,装出一脸茫然。
春芽得意地回头喊:“爷爷你看!他连网都不认得——”
她没看见,陈默垂着的眼睛里,那点光一闪就没了。
他认得。他连村里人骂街的十八种说法,都听得懂了。
可他还是哑巴。
哑着,安全。
身体彻底养好,是开春的事。
他去找齐海生,比划着要上船。
齐海生叼着烟袋上下打量他:“你?风一吹就倒的身板,海上一个浪头过来,你就喂鱼了。”
陈默不吭声,走到岸边,弯腰把一艘搁在沙滩上补修的小渔船——满载小两千斤的木头船——抱住船帮,腰一沉,硬生生往前挪了三尺。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齐海生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行。”船老大咂咂嘴,“明天四更,码头。晚了不等。”
第二天四更,陈默在码头等了半个时辰。
他是头一个到的。
出海头一天,他吐了七回。
胆汁都吐出来了,趴在船舷上,脸白得像纸。
齐海生在船尾掌舵,面无表情:“现在跳海还来得及,我给你扔个救生的浮子。”
陈默摆摆手,扶着桅杆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帮着拉网了。
海上的活,没有一样是轻的。
拉网是几十号人喊着号子一起拽,少一个人,网就慢一分,鱼群就跑一片。摇橹要的是巧劲,他一上来橹都握反,一橹下去差点把自己带海里。补网更别提,梭子在他手里跟活泥鳅似的,春芽补三行的工夫,他补了三个窟窿。
没人笑他第二回。
因为头一个笑他的后生发现,这哑巴天不亮就起来补网,别人歇着他劈柴,别人睡了,他蹲在甲板上看舵工怎么掌舵,一看就是半宿。手上的茧子起了又破,破了又起,血泡磨成硬皮,他一声不吭。
二十天下来,他拉网能跟上号子了。
两个月下来,他摇的橹,船头能走直线了。
三个月后,齐海生分鱼的时候,给他那份,跟船上的老水手一样多。
“哑娃这人,”船老大跟周老爹喝酒时说,“嘴是哑的,手不哑,心更不哑。咱后湾村收留他,不亏。”
周老爹抿了口酒,没接话,只是朝海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海边,陈默正蹲在沙滩上,就着落日,跟村里一群半大小子混在一处。
村里的孩子踢“球”。
球是布缝的,里头塞满草和破棉絮,踢起来邦邦硬,一脚下去能把脚趾头踢青。孩子们管这叫“踢团”,没有门,没有规矩,就是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谁踢得远谁是爷。
陈默看了好几天。
他年轻时也踢球。厂队的右后卫,技术糙,但能跑,一场比赛下来,对方前锋过不了他三回。后来有了小满,周末他就带女儿在小区空地上踢,小满当门将,扑不到球就气得坐地上哭。他蹲下来哄:“咱闺女守门,跟她爸一个德行,稳。”
这天傍晚,球滚到他脚边。
一个半大孩子冲他嚷:“哑巴!踢过来!”
陈默低头看了看那颗脏兮兮的布团。
鬼使神差地,他脚尖一挑。
布球起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膝盖,脚背,肩头,又落回脚背。布团在他身上像黏了线,团团转出一串残影,看得那群孩子张着嘴,全忘了追。
齐海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忘了吧嗒。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露了。
他心念电转,脚底下一“绊蒜”,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布球脱手飞出,歪歪扭扭滚出去老远。
“哈哈哈哈哈——!”
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哑巴也会摔屁股蹲儿——!”
“就这?我家阿黄颠得都比他稳!”
陈默坐在沙地上,跟着嘿嘿地笑,拍着屁股上的沙子,一脸憨相。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四十岁了。
他早过了“露一手”的年纪。
在这个世界,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但凡有一样能耐对不上他“老实苦命人”的壳子,都是祸。
周老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老头没看他,望着那群追球的孩子,吧嗒了一口烟,忽然慢悠悠地说了句:
“露巧不如藏拙。”
“你这手,藏得挺好。”
陈默浑身一僵。
他没敢回头。
老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背着手走了,烟锅子在夕阳下明明灭灭。
入秋那场大台风过后,村里出远海。
齐海生的船走得最远,到了外海一处叫“黑礁嘴”的海域。这儿水深流急,暗礁林立,平时没人敢来;但台风刚过,水底下被搅了个底朝天,海参、鲍鱼、江珧贝全被掀到了浅处,是赶海人一年里最大的一场造化。
男人们扎着猛子下水,半炷香一换。
陈默的水性是在货轮上练出来的,憋气得长,别人一炷香,他能多撑小半。他一个猛子扎到黑礁嘴最深处,在礁缝里摸了两只大鲍鱼,正要上浮,手摸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
大的。
他睁开眼,在浑水里看过去——
礁根底下,卡着一只砗磲。
大得离谱。
砗磲这东西他认得,书上写的,最大的能长到几百斤。眼前这只,壳缝里幽幽往外渗着光,像礁盘上嵌了半轮月亮。
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套住砗磲,浮上去打了个呼哨。
船上下来四个汉子,轮番下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那东西拖上船。
一上船,满船的人都不说话了。
这只砗磲,比磨盘还大,壳上的纹路像一道道烧出来的筋,老得不知道活了几百年。
“成精了这是……”有人咽唾沫。
齐海生围着转了两圈,一咬牙:“开!谁捞着算谁的,村里老规矩!”
几个汉子拿撬棍别住壳缝,喊着号子,“咔嚓”一声,硬把那张百年没开过的嘴撬开了一道缝。
陈默伸手进去摸。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团圆润的、温热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在海水里涮了涮。
阳光底下,满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颗珍珠。
鸽子蛋那么大,通体乳白,圆润得不像凡间的东西。在阳光下转一转,珠子最里头,隐隐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红,像一滴血,封在了月亮里。
船上静了很久。
然后齐海生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哑娃……你发财了。”
“这东西,拿到镇上广丰号去,够你盖十间大瓦房,娶——”他看了看陈默,把后半句咽了,“够你吃三辈子。”
陈默托着那颗珍珠,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哑巴。
但那一刻,他是真的说不出话。
他想起出海前一晚,家门口,女儿蹲在灯下给他塞手套。
他说:“爸给你带珍珠。听说深海里的珍珠,比商场里卖的圆。”
小满说:“我不要珍珠。你早点回来就行。”
爸给你带珍珠。
爸真的摸到珍珠了。
可这颗珍珠,不在地球的海里。
在一个你听都没听过的世界。
陈默低着头,拇指一点点摩挲着那颗珠子,海风把他眼睛吹得生疼。
满船的人都当他是乐傻了。
那颗珠子,他贴身收着,用块布缠了三层,挂在胸口。
当夜,他睡在周老爹家的门板床上,后半夜,被烫醒了。
不是烫。
是胸口那颗珠子,在发热。
一下,一下,温温的,像贴着另一颗心脏,跳得跟他的心跳一个节拍。
陈默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悄悄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
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一线月光。
月光下,那颗鸽子蛋大的珍珠里,那一缕封着的“血”——亮了。
幽幽的红光,一明,一灭。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像有什么东西,在珠子最深处,沉睡,呼吸,等着醒。
陈默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
他慢慢攥紧拳头,把珠子握回掌心,又塞回贴身的地方,躺下,闭眼。
他没声张。
没跟周老爹说,没跟春芽说,更没跟船上任何一个人说。
活了四十年,他就信一条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
真掉了,馅饼里头,十有八九包着钩。
窗外,潮水拍着黑礁,哗,哗。
他胸口那颗珠子贴着皮肉,一跳,一跳。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什么东西,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