砗磲珠在胸口挂了七天,陈默拿定了主意:去镇上。
珠子不能再焐着了。每到后半夜,那一缕红光就在皮肉底下一跳一跳,跳得他心里发毛。是福是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桩老理——穷人怀里揣着宝贝,跟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一样,早晚惹出祸事。
他盘算得很实在:先把珠子换成银子。有了银子,周老爹家的屋顶能翻盖,春芽的嫁妆能攒下,他自己……也能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周老爹不放心,要陪他去。陈默比划了半天,意思是说,人多眼杂,一个哑巴,反倒好糊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蹲到灶膛边,从热灰里扒出一个破陶罐,倒出一把碎银子,数了又数,连铜板凑了二两多,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陈默摆手。
老头把眼一瞪,拿手指在他掌心里划了一道——没钱的人进了镇子,腰杆是弯的。
陈默收下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老头攒了三年的棺材本。
鳌口镇离后湾村四十里,通海船,也通旱路。陈默搭齐海生送鱼的船去。船进港湾,他一抬头,愣住了。
他见过县城,没见过这样的镇子。
海面上樯橹如云,桅杆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岸上的码头望不到头,鱼栈盐仓一家挨着一家,脚夫扛着货包喊号子,官家的税船横在水道正中,挨个收什么“靠岸钱”。
齐海生一边系缆绳,一边跟他念叨:“看见那栋三层楼没有?广丰号。鳌口镇的鱼货、海盐、木料,一半过他的手。金银珠宝、古玩皮货,也归他家收——好东西想出手,除了他家的门,别家不敢收,也收不起。东家扈万仓,人称扈三爷,这镇上的天,有一半是他的。”
陈默顺着看过去。三层木楼,门口两座石狮子,比村长家的正屋还气派。门楣上一块大匾,金字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公平交易。
楼底下,两个挎刀的家丁正围着一个老渔翁。老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条半人长的大鱼,磕头如捣蒜。家丁一脚把鱼踢进臭水沟,又一脚把人踹翻,骂骂咧咧地进去了。
陈默看了看齐海生。
齐海生啐了一口:“看见没?这就叫公平交易。鱼行收鱼,三文一斤,市价八文。你不卖?镇上别家鱼行,谁敢收你的货?不卖,鱼烂在船上,一文不值。”
“我们后湾村的鱼,也卖给他家?”陈默比划。
“不卖喝西北风?”齐海生把缆绳往桩上一绕,压低了声音,“记住,到了镇上,少看,少听,少管闲事。你卖你的珠子,卖完就走。”
陈默点点头。
他没说的是——刚才那一脚,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看鱼,是看那两个家丁的步法、手劲,和腰上那口刀的挂法。
干了半年海上的活,别的没学会,看人下手的轻重,他学会了。
那俩,是真打过人的。
广丰号占了小半条街。前楼收鱼货海盐,后院另开着铺面,收金银珠宝、古玩皮货。陈默绕到后院,进门先闻见一股沉香,柜台后头坐着个胖掌柜,一双小眼盯着算盘,头都不抬。
“买啥?”
陈默不吭声,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砗磲珠轻轻放在柜台上。
算盘声停了。
胖掌柜起先还漫不经心,眼皮撩了一下——再撩一下——整个人像被针戳了,猛地站起身,肚子撞在柜台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伸手,又缩回去,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才双手捧起珠子,凑到窗边亮处,转了三圈,又摸出一面铜镜、一碗清水,把珠子放进水里。
清水满室生辉。那一缕封在珠子最深处的红,在水里缓缓游动,活脱脱一尾红鱼。
胖掌柜的手,开始抖了。
他放下珠子,脸上的肉抖了三抖,然后——笑了。
那种笑,陈默太熟了。上辈子管人事的客客气气跟他说“回去等通知”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客官,”胖掌柜坐回椅子,声音放缓了,慢悠悠的,“一颗珠子罢了,个头倒是不小。珍珠这东西,个头一大,就容易裂,容易黄,不好出手啊。”
陈默看着他,不说话。
他本来就不说话。
“这样吧,”胖掌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五十两。我收了,算是交个朋友。”
陈默心里冷笑。
他不懂珍珠行情,但他懂人。齐海生在船上说得明白:好东西进了广丰号,掌柜的先叹气,那是不值钱;掌柜的要是手抖——这东西,他倾家荡产都想要。
陈默伸出手,把珠子往回一拢,作势要包。
“哎哎哎——”胖掌柜一把按住他手腕,“客官别急嘛!做买卖,讲究个商量。八十两!”
陈默摇头,手没停。
“一百二!”
摇头。
“二百两!”胖掌柜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客官,这是鳌口镇,不是京城。二百两,够你在乡下置五十亩好地!你一个……”他上下打量陈默那身补丁衣裳,“你一个苦哈哈,拿着这个数,够吃三辈子了。”
二百两。
陈默心里飞快算了笔账:后湾村全村一年的渔获,也卖不到五十两。他面上还是那副木讷样子,心里却定了——二百两都舍不得撒手,说明这珠子的身价,远不止二百两。
可他也懂见好就收。一个哑巴外乡人,真揣着价值连城的东西迈出这道门,能不能走到码头,都两说。
陈默停下动作,迟疑片刻,慢吞吞地点了头。
胖掌柜如蒙大赦,扯着嗓子喊伙计去取银票匣子,一边搓手一边念叨:“二百两,现银没有那么多,给你汇通号的银票,见票即兑,走遍东齐都认——”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
两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个刀条脸,斜披一件短褂,腰间挎刀,是广丰号护院的头目,每日到各铺面巡视收来的货。他进门不看人,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裘胖子,今儿收着什么好东西了?”
胖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腰弯下半截:“刀爷!哎哟刀爷,没、没什么,都是些零碎——”
他一边赔笑,一边拿身子有意无意地往柜台前挡。
晚了。
刀条脸的目光,已经扫过柜台上那颗砗磲珠。
他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来。
“哟。”刀条脸站起身,踱到柜台前,用刀鞘的鞘口拨了拨珠子,“裘胖子,这么大的菩萨,你也敢瞒着三爷?”
“刀爷说笑了说笑了,”胖掌柜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乡下人的玩意儿,一颗河珠子,不值钱,不值钱……”
“河珠子?”刀条脸笑了,“河珠子,能在清水里游出红鱼来?”
店里静得能听见沉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陈默没等他们再说下去。他不紧不慢地把砗磲珠拢回掌心,一层一层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低头冲两人比划了个“告辞”的手势,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他没出一声。
刀条脸没拦他,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问:“这哑巴,哪来的?”
“外、外乡的……”胖掌柜擦着汗,“头回来,小的不认识,真不认识……”
“不认识好啊。”刀条脸收回目光,弹了弹指甲,“不认识的人,死了,才没人找。”
走出广丰号后院,陈默银票一分没见着,胸口的砗磲珠倒是还在。二百两黄了,他一点都不心疼——胖掌柜变脸那一刻,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珠子留下,他未必走得出那间店;攥在自己手里,他至少还有一张牌。
他没走大路,在镇子里七拐八绕,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过鱼市,穿盐仓,足足绕了一个时辰,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镇西的旱路口子往外走。旱路四十里,回村。
天擦黑,他已经出了镇子十几里。路边一片芦苇荡,风一吹,哗哗地响。
然后他停住了。
芦苇荡前头,影影绰绰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还是那张刀条脸。
刀条脸叼着根草茎,看见他,乐了:“朋友,别走啊。我家三爷请你回去,喝杯茶。”
陈默慢慢直起腰,扫了一圈。
芦苇荡两侧,又各转出两个人。
八个。都带着家伙。
“识相的,”刀条脸慢悠悠拔出刀,“把怀里的珠子,还有身上的银子,都留下。三爷心善,留你一条命。”
陈默站着没动。
他知道,东西交出去,命也留不下。死人才能保密,这道理扈三爷懂,他也懂。
他开口了。
一年多了,头一回出声,说的是还不太利索的本地话,嗓子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珠子——没有。”
“要命——”
他抄起路边挑夫落下的一根扁担。
“有一条。”
刀条脸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哑巴会说话?嘿!还他妈是条汉子!”
笑声没落,陈默已经冲上去了。
他没打过架。可他在货轮上扛过八个月货包,在渔船上拉了半年网,四十岁的骨头,比二十岁的穷小子沉实。他不会招式,只会一样——不要命。
扁担抡圆了,砸翻一个,又砸翻一个。刀条脸的刀劈过来,他侧身没躲干净,一刀背砸在肩上,半边身子当场木了;他反手一扁担抽在刀条脸脸上,抽得那人满脸开花。
可八个人,太多了。
一根闷棍从后脑砸下来。
陈默眼前一黑,膝盖砸在地上。
无数拳脚、刀背,落了下来。
他蜷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裹珠子的布。那颗贴身焐着的砗磲珠沾了血,忽然从里头碎开——一缕暗红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细得像根线,顺着胸口往上爬,钻进眉心,眨眼没了踪影。
陈默哼都没哼,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妈的,什么玩意儿?”刀条脸捂着脸上的血,踢了他一脚。
两个手下扑上来搜身,怀里、袖筒、腰带摸了个遍,连根珠子毛都没有——那东西方才还焐在他胸口,这会儿凭空没了。搜不着珠子,他们只搜走他身上仅有的一把铜钱。出镇前陈默留了个心眼,周老爹给的那二两碎银,早缝进了鞋底。
“刀爷,人快没气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刀条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个外乡哑巴,死了就死了!拖到镇巡检司大牢去,就说他是海匪的眼线,人赃并获——三爷明儿一早,亲自来‘审’。”
陈默是被拖走的。
失去意识之前,他想笑,没笑出来。
什么公平交易。
什么二百两。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二百两,没见着;珠子,没卖成;命,眼看也要搭进去。浑身上下,就剩鞋底那二两棺材本,还囫囵着。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大牢在巡检司院子后头,土墙,霉草,一扇木栅栏。
陈默被扔进去的时候,后半夜了。
他在草堆里躺了不知多久,才有了知觉。
疼。
到处都疼。肋骨上旧伤摞着新伤,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搅。后脑黏糊糊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都睁不开。
牢里很黑,只有栅栏外头一点鬼火似的油灯。远处有犯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像个破风箱。
陈默躺在草堆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忽然觉得荒唐。
上辈子窝囊了四十年,他一句狠话没说过,一次手没还过。好不容易穿越一回,硬气了一次——抡了一根扁担,撂倒了两个人。
就这一次。
然后就要死在这儿了。
“小满……”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爸答应你的珍珠,爸没护住。
爸可能……回不去了。
忽然——
烫。
毫无征兆地,眉心滚烫起来。不是发热,是烧,像一整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肉往骨头里烙。陈默闷哼一声,想抬手去扯,胳膊却抬不起来。
红光。那光越来越亮,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跟他越来越弱的心跳,踩着一个节拍。
然后,在他涣散的意识最深处,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黑漆漆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醒”了。
一个苍老的、慵懒的、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声音,打着哈欠,在他脑海最深处,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唔……多少年了……”
“血倒是不错,热乎的。”
“就是这身子骨——啧,弱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