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陈默想开口,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他“看见”自己了——不是用眼睛。他的意识飘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有眉心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然后那点红光“轰”地一下,铺开了。
不是火。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红,像有人把整片晚霞揉碎了,铺在他脚下、头顶、四面八方。红光深处,有个人影,背着手,慢慢走出来。
红袍。袍脚不是布,是火——一缕一缕暗红色的火苗垂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烧,不摇,不晃,连烟都没有。
是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乱蓬蓬地支棱着,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他没看陈默,先抬起头,对着没有天的天上看了看,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成了。掉下去了。”
然后他才低下头,看陈默。不,准确地说,是一道红光从他袖子里垂下来,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
红光扫过,老头微微点头。
“血是热的,魂是完整的。能听见老朽说话——小友,缘分到了。”
“你是谁……”陈默终于挤出声音。
“先别急着问。”老头摆摆手,“我跟你不一样。你是活人,我是个死人。准确地说,是一段死前刻录的神念。你就当……一段录像。做得比真人还真,播完就散,拖不了进度条。”
陈默愣了。他一个吃技术饭、写了半辈子代码的,死过一次,穿越一回,自认什么邪门事都见过了。可一个异界老头,张嘴说出“录像”“进度条”——
“别瞪我。”老头哼了一声,“刻录神念,照见来者神魂,你心里想什么,我这一念里都有影子。你那点词儿,不是我会的,是你自己想的。”
他负手站在红光里,红袍的火苗轻轻舔着黑暗。
“老朽红莲道尊。”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老头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萧索,“老夫这一生,也算纵横无忌。直到那年,在一处远古遗迹里,得了一部功法——《太虚练神诀》。”
“那功法直指大道,修炼神魂,能炼丹,能炼器,能布阵,能施咒,包罗万象。老夫得了它,如获至宝,潜心修炼,本以为能借此更进一步。”
“谁知走漏了风声。”
老头苦笑了一下。
“九大道统,九位道兄,联起手来,说我红莲业火是邪门歪道,要替天行道。说白了——就是想要老夫手里的功法。”
“九个,打我一个。”
“他们管那叫伏魔。”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抬起头,望着那片没有天的天上,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红光里滚来滚去。
“我这火,烧的是神魂,不烧肉身。他们烧我的那天,九个人的火铺了半重天,烧得可旺了——天和得很。”
“我打不过。回天无力。”
“所以我就自爆了。神魂、道果、毕生修为,一把火,全点了。”
“自爆之前,我把一辈子的东西——功法、神通、炼丹炼器布阵的心得——全封进了传承珠里。珠子借着自爆的力,轰进界壁裂缝,掉了不知多少万年,最后被一只傻蚌吞了,一层一层地包,变成你们眼里的珍珠。”
“你的血,唤醒了它。”
老头眯起眼,上上下下又把陈默看了一遍。
“身子骨弱了点,不过魂还完整,难得。”
红袍一振,整片红光跟着颤了颤。
“《太虚练神诀》的总纲,你记好了——”
“天地有灵,人有魂。灵修炼气,魂修炼神。气有尽时,神无方所。三魂七魄,人身之太虚;太虚既开,万法归神。”
二十四个字,一字一字砸进识海深处,像他天生就会背。
“功法、神通、炼丹、炼器、阵法——老夫毕生所学,如今都在你脑子里了,够你翻一辈子。”
“还有它。”
老者掌心的红光忽然一亮。一朵火苗从他掌心浮出来,暗红色,安安静静地烧,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红莲业火。”
“天地间的火,烧柴,烧油,烧山,烧城,烧的都是有形之物。我这火,无形无质,专烧神魂。肉身碰着它,一根头发都不焦;魂魄碰着它,万世修行,一念成灰。”
“它认主了。从今天起,它是你的火。”
“不过——”老者斜他一眼,“它如今只是一缕残种。我自爆那一日,碎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缕,就活下来这一丝。以你眼下这点修为放它出来,先烧的是你自己。养着。拿你的神魂温养,拿天地间的凡火喂它,慢慢养。”
“养火的东西,叫魂石。修神的石头,蕴神魂,不含灵气。我那一界遍地都是。你们这一界么……若是上古战场的余脉,矿脉深处、海沟底下,说不定沉着些碎渣。旁人挖出来认不得,拿去垫墙脚、压咸菜坛子。”
“你捡着了,就是你的。”
红光开始暗了。
老者的身影,从袍角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火星,往上飘。
“时间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饭凉了,“刻录的神念,播完就散。这是规矩。”
陈默喉咙发紧:“前辈——”
“别哭丧着脸。”老头哼了一声,火星顺着他的胡子往上爬,“老夫活了不知多少年,够本了。”
“往后你若有了能力——”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一分,“顺便,帮老夫报个仇。”
他没说,向谁报。
“去罢——”
他笑了。笑得像个总算熬到下班的老头子。
最后一点火星,散开了。
红光,灭了。
黑暗里,陈默一个人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四十年,他没拜过师,没认过谁。单位里领导换了三茬,他连人家全名都叫不利索。可刚才那老头,连他的名字都没问,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连同一朵火,一股脑塞给了他,然后散了。
他在黑暗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傅。”
“路,我接住了。”
“火,我替你养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仇——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我记着。”
陈默的意识慢慢沉回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牢房的气味先涌进来——霉味、尿骚味、血腥味,混在一处,真实得让人想吐。
他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块黑黢黢的石头。栅栏外那盏鬼火似的油灯还在,灯芯结了一层油痂。远处那个犯人不咳了,大概是睡了。
浑身都疼。可那种“快死了”的感觉,淡了一些。
胸口是热的。不是珠子发烫那种灼烧,是一种沉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暖,像冬天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
布囊还在,贴着皮肉,瘪瘪的。那颗鸽子蛋大的珍珠,没了——他把布囊翻来覆去摸了两遍,空空如也,珠子像是凭空蒸发了。
陈默心里一紧,闭上眼,试着往自己身体里“看”——
识海里,多了一朵火苗。
暗红色,安安静静地烧着。
红莲业火。
是真的。不是梦。
而且他发现,自己的感知变了。
不是早先那种三十丈内纤毫毕现的知觉——那只是开识的起点。如今,他的神识像被红莲业火炼过一遍,更凝实,更锐利,铺出去的范围也大了——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最后停在四百丈。
四百丈。整座巡检司大牢,连带前后两条街,都在他的感知笼罩之下。
他试着把神识凝成一丝,像一根针,往墙角那块发霉的砖上“刺”了一下。
“咔。”
砖头裂了一条缝。
他又把神识往地上一卷,那把烂稻草“嗖”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轻轻落回原处。
控物。
脑子里那些被“塞进来”的记忆,开始一条条浮现——怎么凝魂,怎么控物,怎么以神识催眠人心,怎么以魂力冲击敌人的神魂……
红莲业火在识海里烧着,每烧一分,他的神魂就凝实一分。那火像一座熔炉,把他原本松散的魂魄,一点一点锻造成了钢。
陈默躺在烂草上,忽然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唯唯诺诺、忍气吞声的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带着点狂气的笑。
他想起上辈子,老板骂他,他低头;媳妇骂他,他低头;客户把酒吐他一身,他还是低头。四十年,他低着头活,低着头死。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能力了。哪怕才刚刚入门——这世上能伤他神魂的人,也还没生出来。
“有意思。”他轻声说。
声音不大,在牢房里却荡了一下。
牢房里没有日升月落,他只能从送饭的间隔猜时辰。
每次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从墙洞里推进来。送饭的牢卒从不跟他说话,大概觉得一个快死的哑巴,不值得浪费口水。
一碗,两碗,三碗……到第七碗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肋骨不疼了。后脑的伤口结了痂,硬邦邦的一块。
七天。这七天里,他没闲着。白天养伤,夜里练功。那二十四个字的总纲像长在脑子里,越琢磨越深,识海里那朵小火苗,也一日比一日亮。
到第七天夜里,他能做的事已经不少:控物能卷起十斤重的东西飞出去砸人;催眠能让牢卒在睡梦中把钥匙交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神识冲击,能让隔壁那个咳得半死的犯人瞬间昏睡,少受些罪。
他甚至试了一回“魂刺”——把神识凝成一根针,刺进墙缝里一只潮虫的脑中。
潮虫抽搐了一下,死了。
陈默看着那只死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牢房里所有的老鼠、蟑螂、臭虫,全用“魂刺”清理了一遍。
牢房干净了。
他的眼神,也干净了——不是从前那种浑浊畏缩的干净,是刀刃出鞘之后,冷冽的干净。
第七天晚上,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牢卒的。
牢卒的脚步他听了七天,熟得很——拖沓,散漫,带着酒气。
这一回不一样。脚步很轻,很稳,一步是一步,像拿尺子量过。
紧接着,他的感知里出现了一群人。
七个。六个心跳平常的家丁,一个心跳又沉又稳、像庙里老钟的胖子。
还有一串钥匙的晃动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陈默闭上眼,装作还在昏睡。
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手心是空的,红莲业火却在识海里,温温地烧着。
第二天早上,牢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那个墙洞。是整扇铁门,从外面被钥匙拧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默眯着眼,从稻草堆里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胖子,白白净净,笑眯眯的,穿着一件绸缎面夹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种天气扇扇子,纯粹是摆谱。
胖子身后,站着那个刀条脸,还有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巡检司的巡检,姓赵。
胖子的目光在陈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哟,还活着呢?”
他走进来,在陈默对面蹲下,折扇在掌心一拍:
“朋友,三爷我亲自来了,赵大人也来了。问你一句话——”
“那颗珠子,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