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账有三斤半重。
周守义把它摆在断桥的石栏上,翻页之前先在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搓完自己在裤腿上擦干净,换了副干净手套。江野看着他弄完这一套。
“规矩挺好。”
“跟老太太学的。”老头说,“她记账,就这么讲究。”
江野的手停了一下:“你认识我奶奶?”
“梅雨巷、南关街、桥洞底下一片,收瓶子的谁不认识谁。”周守义把账本翻开第一页,“她走那年,八十九。头年冬天我还见过她一回,挑着副担子往江边去,凌晨,我以为她也是捡夜市的。后来就再没见过。”
“凌晨挑担子。”江野重复了一遍。
“嗯,担子两头各一盏灯,罩着的,怕风吹。”老头翻着账,“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夜班。”
江野没接话。他把这六个字记下了,跟记账一样记的。
对账从午后对到天黑。引魂灯挂在断桥新立的灯柱上,周守义念,江野核,船票簿摊在中间,逐条落。
“城西,吴宅,孤寡,标价八百。”周守义念,“后头缀着一行小字——记号已落,枕头内衬,香头烫。”
“桥头呢。”
“桥头那单一样。”老头把账页凑到灯下,“记号都是灰五那路人踩点烫的。踩点有讲究,专挑孤寡,无牵无挂的,魂清净,好收,闹不出动静。烫记号的时候人都还活着,出门买菜、收瓶子的工夫,进去烫一下就走。”
“他们怎么知道哪家死了人、哪家没家属?”
“物业。”周守义翻到账本中间,指着一行,“喏,'茶水费,物业刘,月例四十'。谁家老人走了、屋里没动静、没人来认,三天内消息就到。城西桥北那两单,都是这么到的货。”
江野往簿子上记:“物业刘,月例四十。还有谁拿钱?”
“殡葬中介两家,医院护工一个。”老头又翻了几页,“还有笔大的,你听着——'执念附加'。魂的执念按斤计价:想见孙子的,加三百;想落叶归根的,加五百;账上最贵的一笔,是个想回家乡的,加了三千,理由写着'路远,扣三年,执念养熟了'。”
“人呢。”
“昨夜放走的十五个里头,就有他。”周守义说,“站在队尾一直哭的那个。三年,官爷,就为多卖三千。”
江野把那页折了个角。
账对到后头,又出来一行名字。周守义念到一半停了停,抬眼看了看江野,才接着念下去:“'信息协作费,年例,调度周。'你们公司的,老周。”
江野的笔尖顿在纸上。
“重名吧。”周守义小心地说。
“回去问问。”江野合上账本,“今天先对到这儿。”
对账收尾前,他问了句城西桥北的旧事。老头说账上有:那两家家属闹“邪单”,风是半仙自己放的——记号的事透给家属一点,家属怕了,后事从简,铺子低价接单,一进一出挣两道。江野把这一条也记了,笔迹比前头重。
电话是晚上九点打的。
老周接得很快:“野哥?这么晚,有单?”
“没单。问你个账。”江野说,“信息协作费,年例,腊月结。你拿几年了?”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十秒。再出声,老周的声音哑了:“……三年。”
“三年,多少钱。”
“一年八千。”老周说,“野哥,我闺女白血病,第二年骨髓移植,我到处凑钱,他们找上门的时候……我就,我就想着报个地址,报个哪家没家属,又不害人,人早晚都要走的,我就想着……”
“城西吴宅,桥头刘宅。”江野说,“记号烫上了,夜里进贼,魂被扣在材里标价八百一千。你报的地址,货到的就是这两家。”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打了四下才打着。
“我退。”老周说,“钱我砸锅卖铁退给两家家属。野哥,你报警还是报公司,我认。”
“钱退了。”江野说,“明天上午九点,自己去镇抚司城南支队,找姜听澜联络官,说百煞庄园案线人自首。我把厚账的抄件留给她,上头有你的名字,也有你今天这句话。”
“……野哥。”
“下回缺钱,跟我说。”江野说,“渡口现在管饭。”
他挂了电话。断桥那头,周守义不知道站了多久,捧着账,想说什么又没说。
“记账的人手最不能脏。”江野说,“脏了,账就废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愣。
三年,他接过老周派的多少单?便宜,好说话,孤寡单全压到他手上。他一单一单地接,接得越勤,那条街的死讯就报得越准。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接单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合上,捏了捏眉心。
“周管家。”他说,“往后公司的单,先过一遍渡口的册。有记号的,一概不接。”
老头应了。应完小声补了半句:“官爷,那单便宜……”
“便宜我认。”江野说,“账,我也认。”
天黑透的时候,十个魂站到了断桥这头。
都是昨夜灵枢仓里放出来的。五个本地的,家早没了;三个外乡的,死了都没人知道是哪天;还有两个老头,一个从前是账房先生,一个看了一辈子仓库。十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两排,为首的账房先生先开口:
“官爷,昨夜听周老哥说,渡口缺人手。”
“缺。”江野说,“管账的有了,看门的有了,缺干活的。”
“我们十个,无家可归,无坟可上。”账房先生说,“想留。工钱不要多,一日一炷香,逢年一碗饭,就一样——”
“说。”
“别让我们再进那种材。”
江野看了看周守义。老头冲他点头,眼睛红着。
“船票簿翻开。”江野说,“排队,落章。”
十个人挨个把名字报了,籍贯、生年、殁年,周守义逐条落,簿子自己盖红章,章压着名字。有个外乡魂报籍贯,报的是“奉天”,周守义笔停了,回头看江野。
“按旧籍录。”江野说,“他报哪儿是哪儿。”
轮到最后那个看仓库的老头,他手抖,按了三回才把名字按清楚。按完他自己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念完哭了。
“从今天起,”江野说,“渡口在编,十一个人。”
“十二个。”周守义小声纠正,“算上我。”
“你入编那天没走流程。”江野说,“补个章,回头。”
老头乐得直不起腰,翻到自己那页,自己把章按了。按完他捧着簿子端详了半天,说这一页得抄一份裱起来,挂在账房。江野说行,纸钱自备。
上工第一夜就出了乐子。两个看仓库出身的魂抢一把扫帚,各扫各的半边桥,扫到中间碰了头,谁也不让谁,最后划江而治,东头归你西头归我。周守义来请示,江野的裁定是:“再领一把。账上记两把,谁丢谁赔。”账房先生连夜盘了厚账的抄件,盘完向周守义报到:“周管家,账房先生权限内,建议给每盏灯立油钱簿。”周守义郑重点头,转头就去问江野要了个新簿子。
同一时刻,城里,镇抚司的审讯室。
陈半仙交代到后半夜,什么都吐了,连七岁偷家里铜钱都交代了。姜听澜坐在单向玻璃外头,问记录员:“结账的人,他见过吗?”
“见过一回。”记录员翻了翻笔录,“三年前腊月,来的那个人戴白手套,从头到尾没摘,'鞋不沾地'——原话。进门没说话,验了三口材,点钱,走的。车牌没有,监控那一夜坏了。”
姜听澜把这句抄在本子上,又问:“'永生会',系统里有档案吗?”
“有。注册资本三千万,经营范围健康咨询、生命科技、养老服务。连续三年,纳税信用A级。”
“场所呢?”
“江城分会,下月初八开业。请柬,我们司里也收到了一张。”
姜听澜盯着“下月初八”看了几秒:“梅雨巷那个地址的档案,提一级。另给总部发函,调永生会全部资金流水。”
函是当晚发的。回复次日凌晨到的,两行字:该企业涉健康产业专项,流水调取需三级审批,走流程,预计二十个工作日。
她把“二十个工作日”抄在本子上,后面画了个问号。开业是初八,还有十一天。
夜里落潮,江面退出去很远。
一盏河灯顺着退水漂到断桥底下,停住了。灯是白纱糊的,做工精细,灯座沉香木,压着一张烫金帖子。周守义蹚水捞上来,双手捧给江野。灯纱上还绣着字,绣得极小,密密麻麻缀满整面纱,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永生。
帖子上的字是印的,馆阁体,一笔不苟:
永生会江城分会,开业志庆。诚邀守渡人大驾。下月初八,鹭洲会所。
没有落款。只在帖子背面,右下角,压着一个花押,像一朵没开好的花。
“跟货单上那个押,一个模子。”周守义凑过来看,声音压得很低,“官爷,这是……下请帖了?”
江野把帖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
“是下单。”他说,“分坛黄了,他们亲自来。”
“那咱去不去?”
江野把帖子夹进厚账里,合上,拍了拍。
“记上了。”他说,“初八之前,先把家里的账理顺。灯要亮,桥要通,兵要齐。”
他往断桥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周管家。”
“哎!”
“初八那天,备船。”
老头愣了愣,把腰杆挺得笔直:“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