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步声出了城,霜就跟着出了城。
姜听澜追到街口,只看见一条空街。霜从街这头铺到那头,铺得整整齐齐。她蹲下去碰了一下,凉的,化得比正常的霜快。她把这一条也记进了终端,然后没急着走,把整条空街从头看到尾。支援组还有三十分钟到,她决定不等了。
百煞庄园在城南七里,明面上是殡葬仓储,院墙上架着灯,门口挂两块牌子,左边白事用品,右边宠物殡葬友好合作。这个点,门房的电视还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江野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执事正被一尊阴兵拎着,脚离地,手脚都耷拉着。
“就是这儿?”江野问它。
“爷,就是这儿,后院第三进……”执事的声音还是水泡的,只是蔫了,“爷,小的带路,戴罪立功,这地界我熟……”
“你就在这儿戴罪。”江野说,“立功的另有其人。念地址。”
“后院第三进,仓房,左手第三排……爷,那真是小的们吃饭的地方……”
“吃了几口,今晚吐几口。”
江野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跟收水费的一个敲法。
门房里值夜的打手把门开了一条缝,先看见的是江野,松了半口气,再看见他身后三尊丈二高的黑鳞铁塔,那半口气就没上来。打手是活人,活人不怕位格,活人怕这个。
“你、你等会儿,我打电话问问陈爷……”
“问吧。”江野把工作证从兜里掏出来,隔着门缝递过去,“顺便记一下,遗物整理师,姓江。今晚你们这儿的东西,我全收了。”
打手捏着证看了看,又看看那三尊,把门开大了,自己退到墙根蹲下了。手机他倒是真拨了,拨到一半自己挂了:“陈爷电话……算了,陈爷估计也想见您。”
第二进的院子里养着四个不是活人的。灰袍,青脸,本来蹲在墙根赌钱,筹码是纸钱。阴兵列队进门的时候,四个人齐齐往墙角缩,缩到一半,膝盖自己折了,为首那个磕头磕得山响:“阴差老爷!小的们有编制!小的们是百煞门在编的,有工牌的!”
它真从怀里摸出个工牌,双手举过头顶。
江野接过来一看,塑封的,还有二维码。
“在编好啊。”他把工牌收进证物袋,“在编的,正好归我管。名字,职级,报一遍。”
“小的灰五,外堂跑腿!那三个是灰六灰七灰八,都是外堂!里堂的事小的们不知道啊爷!”
“里堂几个人。”
“连陈爷带账房,六,六个……”灰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剩气声,“爷,里堂还养着俩不肯化的老货,凶得很,陈爷都怵……”
“老货我收下了。”江野说,“带路。”
第三进是仓房。推开门,一股石灰混着樟木的味道扑出来,灯一开,满架的寿材码到房顶。执事在门外又喊了一声“左手第三排”,喊完自己把嘴闭上了。
周守义跟在江野后头进来,捧着船票簿。他一眼看到材头上的黄签,手抖了一下。
“七号,孤寡,魂清净,八百两。”江野念了一张,“十二号,带俩执念,加急,一千二。”
“官爷……”周守义的声音发颤,“这、这是把人当货啊。”
“是货。”江野把黄签一张张揭下来,递给他,“登记。编号、来路、标价,都记上。回头一笔一笔算,一分都跑不了。”
他走到第一口材跟前,起钉,掀盖。里头一团灰白的影子缩着,见了灯,往后躲。
“别怕。”江野把引魂灯举过去,“票呢?”
影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票,皱得不成样子。
“周守义,验票。”
周守义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真票。城南双井巷的,走了半年了,一直没等到船。”
“等到了。今晚全员开渡。”
江野把灯往材前一放。灯芯那点白立起来,照进材里,那团影子慢慢直起腰,站到灯路上,朝江野弯了一下,顺着灯光往外走。走到门口,它回头问了一句:
“官爷,我那口材……”
“烧了。”江野说,“钱算你的渡资,多的退你家里。”
影子愣了愣,给他行了个大礼,走了。
第二口的魂是个老太太,出来先问孙子:“官爷,我孙儿后年高考,我就惦记这个。”
“记什么专业?”江野问。
“他爸妈让学财会,他想学挖土的,考古。”老太太搓着手,“官爷您给断断?”
“学挖土。”江野说,“财会流水,挖土挖根。听他的。”
老太太笑出声,笑着笑着哭了,给江野鞠了三个躬,上了灯路。
第三口,第八口。第八口的魂出来就哭,哭它攒的寿钞全叫陈半仙收走了,连票都是重新画的假票。江野验出票是假的,让周守义记档,回身对那魂说:“钱在我这儿,一笔不少,回头对账。”
第十一口的魂最淡,风一吹就散的那种。江野把灯凑近了些,让它借着灯光走,一路走一路续,走到院里,那魂稳住了,回头看江野的眼神,跟看亲儿子差不多。
第十四口的魂不肯走。它说它老伴的材是十五号,两口材挨着码的,要走走一起。江野让周守义把十五号也开了,是空的。他查了黄签底档,十五号的魂上个月就让人提走卖了个好价。江野把这个也记下了,然后对十四号说:“人我给你找。你先上船,占个双人座。”
那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账房最里头还有一口暗材,砌在墙里,账上没有。撬开的时候,里头的魂已经淡得快没了,风一过,就淡下去一分。江野把灯凑过去续,续一口,薄一层。再续,还是薄。续到第五口,那团影子在他掌心里凉了一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停在空里,停了两秒,收回来。
“记档。”他说,“账外一口,无名,渡资未收,挂我名下。”
周守义记了,笔尖顿了顿,没敢抬头。那晚放走的魂是十五个,墙上多出来的这一口,账上一直没有数字,只有官爷名下挂着的一行小注。
一仓的寿材开到天快亮。十五个魂,站了满满一条灯路,从仓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墙外头,都朝着一个方向。霜落满了他们的肩,谁都没躲。
“都记完了?”江野问。
“记完了。”周守义把簿子抱在怀里,“十七口材,十五个魂,两口空的是备货。黄签一百零三张,账我核过两遍。”
“好。”江野环视一圈,开始干活。
编号相机,逐件过:货架六排,麻袋四十多条,一半装着寿衣一半装着纸钱;香烛四箱,封条都没拆;墙角一辆金杯车,钥匙插在车上;里屋办公室一台点钞机,出钞口还卡着三张;墙上挂着锦旗,绣着“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落款是某年某月某居委会。江野把锦旗单独拍了照。
“东西都登记。”他说,“天亮镇抚司来收,一样不少,一样都不能少。”
“爷!”门外执事突然喊,“账房!账房暗格!账桌底下,青砖,左边数第三块!小的只带过一回货,就记得这一处!”
账房在前院。桌上算盘、茶壶、一摞单据,都齐整,茶壶还是温的。江野蹲下去,抠开左边第三块青砖,砖下头一个铁盒。
盒里一本厚账,一本薄账。
薄账翻开第一页,江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只有一张货单。抬头写着“江城分坛承接”,落款是个押,像一朵没开好的花。单上就一行:
货:守渡人,江野。品级:官身,活魂。限期:三日。交割:永生码头。
“爷!”陈半仙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门口的,一把年纪,膝盖弯得飞快,额头贴着地砖,“爷!小的不知啊!这单是上头直接落给分坛的,官身的单小的们碰都不敢碰!上头一年就来结一回账,见都见不着人啊爷!小的略有薄财,城南两间铺面,还有一箱袁大头,都孝敬爷……”
“充公。”江野说,“下一个提议。”
“……小的上有老母。”
“你母走了二十年了。”周守义在旁边小声说,“就在七号那口材里。”
陈半仙的额头贴着地砖,半天,憋出一句:“……小的知罪。”
江野把货单从薄账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收进证物袋,动作跟收一张普通快递单一样。
“三日。”他拍了拍陈半仙的脑袋,“货主是谁我知道了。”
“爷、爷要做什么……”
“收货的上门了。”江野说,“哪有让货自己送上门的道理。”
他走到院里,十五个魂还在灯路上站着,天边刚泛白。他抬手,引魂灯的光往前一送,灯路一直亮到了江的方向。
“排队,出发。”
回程他走在最后。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对跪了一院子的百煞门众人说:
“都活着,等镇抚司来。跑一个,我明天再来一趟。”
没人跑。院墙外,狗叫了一声,又一声,这回有动静了,整个城南的狗,一起叫了起来。
姜听澜的支援组是踩着狗叫进的村。她站在庄园门口,看着满院跪着的人、满地没化的霜,和登记得整整齐齐贴了标签的一仓库货,在终端上敲下本案第一行字:
现场移交人身份不明。现场比我们能想到的,干净一百倍。
她走到那面“童叟无欺”的锦旗跟前站了一会儿,让技术组把它单独装了袋。装袋前她看了一眼登记标签上的字迹——梅雨巷那桩案子的存折登记单她翻过不下五遍,同一个笔锋。她把这一条,也记在了“小江师傅”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