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江野在桥洞底下找到那家修车铺的时候,卷帘门刚拉起一半,里头一股机油味。
铺子里两个人。老头蹲着补胎,年轻人趴在车底下拧螺丝,两条腿支在外面,鞋底磨穿了。
江野站在门口,把船票簿翻开。白字那一栏,头一行亮着:桥洞,修车铺,阿岩。
年轻人从车底下出来,手上全是黑油:“补胎?”
“找人。”江野说,“周守义,认得吗?”
“谁?”
“你爹。”
年轻人笑了:“大哥,我打小没爹。师傅从道口捡的我,连我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江野把存折递过去:“他攒的。三十年,两万三千,一分没动。”
年轻人不接。老头先凑过来了,往存折上瞟了一眼,又看江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伙子,你是不是搞错了。守义前天没的,街上收破烂的那个,无儿无女的。”
“没搞错。”江野说,“他儿子,左耳后头一块青记,铜钱大。”
老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蹲着的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守义每回来这条街收瓶子,都在我这铺子外头站一会,抽袋烟就走。我以为他就是歇脚。”
“我怎么不记得?”年轻人说。
“你在车底下。”老头说,“十年了,回回这样。”
年轻人还捏着扳手,愣在那儿。
“你转过来。”江野说。
老头伸手把徒弟扳了过来,扒开他左耳边的头发。青记,铜钱大。
修车铺里安静下来,头顶上过桥的车压出闷响,一下,又一下。
“存折密码,”江野说,“你生日。”
“我生日一月一号,师傅随口定的。”
“腊月初七。”江野说,“老头记了一辈子。”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低头看那个存折,看了很久,黑油从手指印到了封皮上。
“我爹,”他说,“长什么样?”
江野从遗物袋里抽出一张身份证,搁在存折上:“照片在上头。”
老头追出来两步:“小伙子,这存折,真是守义留给阿岩的?”
“数过了,两万三,整。”江野说。
老头站住了,抹了把脸:“那他站了十年,一句没提啊。”
江野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米,身后修车铺里传来一声哭,压着的,像从轮胎底下漏出来的气。
走出桥洞,兜里的簿子烫起来。江野翻开,白字在纸面上自己排出来:
【渡魂·功德入账100】
【护生·阴德入账500】
【可提货:破妄金瞳,价一百】
“买。”江野说。
字沉下去,簿页上剩一行小字:破妄金瞳,成。
他抬头,桥洞外的太阳很晃,可他看见了原先看不见的东西:风里浮着灰白的丝,都往江那边飘;楼与楼的缝里有白影,探一下头,缩回去。他朝江面看了一眼,水面平平的,可他看得见底下那道青铜门的位置,黑黢黢,合得严严实实。
迎面过来个骑电瓶车的,车筐里一捆芹菜。江野盯着人家看了两秒,收回眼。
“一百功德。”他嘀咕,“就是费眼睛,见人就想对账。”
“一百功德。”他嘀咕,“不亏。”
天黑前,他去了趟江边。
渡口头一回亮着等他。不用等子时了,渡口认官身。断桥上的队伍排到水底,周守义排在队头,看见他,腰先弯了下去。
“单结了。”江野说,“该上船了。”
老头点头,点得很慢。
“别上了。”江野说,“给我当差。管账,看门。”
周守义愣住,攥着钢镚的手停在半空。
“工钱面议。”江野说。
老头那一声“哎”带着哭腔。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又追了一句:“官爷,管吃吗?”
“管香火。”江野说,“面议的就在这儿。”
“够了够了,”老头连连点头,“香火就够。”船票簿自己翻到后头一页,落了个章,红的,章底下压着他的名字。队里前前后后的残魂跟着道喜,声音撞在断桥上,来回滚。
江野把引魂灯挂在船头。灯离了手,光反而稳了,照着队伍最前头那张票。
同一个上午,市殡仪馆,整容室。冷柜登记表上周守义那行写着:男,七十一,无家属认领。姜听澜提笔,在“无”字上顿了一下。
她给周守义合上眼皮,垫了棉花条,才开始处理颧骨。老人瘦,颧骨支着皮,粉底得一点点往上压。
学徒在旁边递工具:“姜老师,这老先生的手,指甲缝全是黑的,洗了三遍了。”
“捡废品的。”姜听澜说,“别使劲搓。他的手,就让它留着。”
她按下颧骨最后一寸的时候,耳朵里那个声音来了。近渡的耳朵,只在遗容定型的最后一刻开。声音很轻,带着笑:
“小江师傅替我送到了。”
“他身后,有一整支军队。”
姜听澜的手停了半拍。她把镊子放回盘子,在小本上记了一行:遗言两句,涉及小江师傅。
“您刚才说什么小江师傅?”学徒问。
“自言自语。”姜听澜说。
下午四点,她的终端响了。镇抚司的调度单直接弹到最高级:梅雨巷七号,血光预警,敌情邪修三名、铜甲尸三具,目标身份,查无档案。司里随后补了一条语音,让评估为主,不要接战。
她已经出了门:“收到。”
车开出去两条街,终端又响了一回,还是司里的声音:“姜联络官,敌情标的是三个邪修带三具铜甲尸,您一个人,最近的支援组在……”
“多远?”
“四十分钟。”
“那就是我一个人。”她把油门踩了下去。
夜里十一点,江野回到梅雨巷取寄存的遗物袋。
巷口的雾是绿的。一层皮,从街两头往中间合,把整条老街包了进去。卖宵夜的推车还在巷口,老板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头都没抬。
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皮衣,皮手套,领头那个脖子上挂一串铜钱,铜钱是黑的。后头拖着三具“人”,直挺挺的,脚不沾地,通体铜锈色,肚子里有东西在爬,隔着铜皮都能看见鼓包在动。
“官身。”领头的开口,嗓子哑的,“门里要你的生魂,活的。阳间不比水里,官爷,这儿没水给你烧。”
旁边一个接话,声音压着:“执事,单子上写的活魂加两成,回头账上可得记清楚……”
“闭嘴。”
江野把遗物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说清楚。加两成,谁跟谁结?”
执事不接这话。它手一抬,三具铜甲尸同时动了,直奔江野,铜锈的指爪在地上刮起火星。
“镇抚司!住手!”
巷子那头有人喊。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枪冲进来,枪口的蓝光还没聚齐。
为首那个头也不回,随手一挥,半条街的雾砸了过去。
江野没动。他翻开船票簿,翻开的那页上,三行黑字自己亮了。
“在老子的地界抽生魂,”他说,“问过老子手里的兵了吗?”
簿子金光炸开。街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冰碴子先冒出来,然后是一只手,一只握槊的手,再往后,整尊东西从地里立起来了:黑鳞重铠,丈二高,槊比人长。第一尊立稳,第二尊、第三尊跟着破土,街面水泥整块翻起。
江野抬手,点了点第一具铜甲尸:“膝弯。”
槊落。铜甲尸的腿从膝弯断成两截,整个儿钉进砖墙。
“脖颈。”他点第二具。
槊横扫。铜锈的头飞出去,砸在雾皮上,噗地一声闷响。
“后心。”
第三具转身要跑,槊追上去,从后心进去,把它挂在了电线上。霜顺着电线爬,把它冻在了半空。
它转身要溜,被一只黑鳞大手拎回来,按跪在地上。它周身的筋在皮衣底下乱蹦,煞气从甲叶上淌下来,漫过它的膝盖,它瘫了,裤裆暗了一片,嘴里冒白沫。
“官爷。”它改了口,声音抖着,“账本里有的是钱,您开个价,咱们……”
“多少?”江野说。
执事一僵:“什么?”
“买你命的账,他们给你标了多少?”
执事张着嘴,一个数都没敢报。
“账本。”江野说。
两个随从早跪了。管账的那个哆嗦着从怀里捧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册子很厚,黑布封皮,角上包着铜。
江野朝瘫在地上的执事抬了抬下巴:“这个,拖上,留口气。半夜审。”
姜听澜站在巷口,枪口还抬着,没处放。她终端里的测阴罗盘,司里特批的特级货,转得飞快,突然啪一声,裂了。裂纹从盘心炸到边沿,指针崩出去,打在她手背上,弹开了。
雾散了,宵夜摊的老板抬起头,看见的就是一条空街,满地没化开的霜。他挠了挠头,接着下面。
江野翻着账本往巷外走,三尊阴兵跟在后面,槊尾顿地,一下,整条街的霜又厚一层。账本头一页就是梅雨巷这单:船锚,周守义,寿钞两万三。后头几百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站住!”姜听澜喊。
他没停。霜上的脚印,一步比一步深。
走到巷口,他看了眼手机。
“子时过了。”他说,“阳间的账,算完了。”
他把账本卷起来插进后腰,抬手一挥。
“走。”
“去陈半仙的百煞庄园。”
“抄家,灭门。”
三尊阴兵同时转身,为首那尊单膝点地,甲槊交叠,霜面裂出细纹,另外两尊跟着点地。巷子外头,齐步的声音起来了,一下接一下,往城南去。
姜听澜低头,看脚边打转的指针,弯腰捡起来,连着裂开的罗盘一起收进证物袋。她朝齐步声的方向追了两步,又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