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拎着工具箱上了船。
船板是湿的,踩上去比他踩过的任何地板都稳。周守义的残魂跟着飘上来,佝偻着,一只手拢着,指头缝里攥着一枚五毛的钢镚。
老头上了船,先冲船板作了个揖,又冲老船工作了个揖,末了小心地问:“老哥,这船,稳吗?”
“七百年没翻过。”
“那成。”周守义把钢镚换到左手攥好,“老汉这条命,今晚交出去第二回,交给你,踏实。”
老船工没收那句话的尾,把篙从江野胸口收回去,往江心一点,船就离了岸。江野回头看了一眼,堤上没人,城里的灯隔着一层水汽,暗了一圈。
出去十几米,他反手一篙砸在水面上。
江水裂了。
三丈宽的口子,笔直往下裂,裂到底,露出一片沉在江底的东西:黑石的断桥,塌了半边的石头牌坊,缆绳桩子磨出的凹槽里灌满淤沙。牌坊上的字掉得只剩两个,子夜。
桥面上,牌坊下,站满了灰白的人影,一个挨一个,手里都举着票。有扛着扁担的,有抱着门板的,有个汉子肩上还骑着个小孩,两代人一起等。票多是黄纸的,攥出毛边了,也有几张白纸,上头什么都没写。
老船工把船停在断桥跟前。“七百年了。”他说,“渡口还认得江家的人。”
江野站在船头往下看。那些人影不吵不闹,举着票,往这边望。
桥上有个魂壮着胆子喊:“官人!等了七百年,还……还有多久?”
“排到了就到你。”江野说。
那魂应了一声,往队伍里缩了缩,再开口声音里就只剩下高兴:“都听见没!官人说了,排到就到!排到就到啊!”
头顶上,裂开的江水朝两边翻着,一群鱼从头顶游过去,没掉下来。城市的光隔着水透下来,一团一团的,晃。
“等船的。”老船工说,“死了没人送,攒到今天。你这船一开,够你收到明年。”
“我奶奶,也干这个?”
“六代人,都干这个。”老船工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灰白的脸,“江家的规矩,手轻,心敬。传到你手里,第七代。”
“官身呢?”江野说,“那灰皮东西讲,我是官身上的人。”
“幽冥的册子上,有名字的官,如今就剩你一个。”老船工说,“收渡,验渡,放行。这条江上死的活的,见了你,得让道。”
“管这个,有工钱吗。”
老船工笑了,指了指船尾:“一单一结。”
江野还想问册子的事,江面先黑了。
三艘船从上游压下来。船身骨白色,整根龙骨带着拼接的缝,帆是烂的,帆绳上挂着绿灯。船头站着个穿甲的,甲片一层叠一层,全是江底的螺壳长成的。
“裂江校尉。”老船工的声音沉下去,“黑水鬼王的人。”
断桥上的残魂往牌坊后头缩,抱小孩的把小孩按进了怀里。
三艘船一字排开,甩出的锁横在渡口上空,一头钉进断桥的石缝,锁身有屋子那么粗。
“官船?”船头那位的嗓音从甲缝里挤出来,“七百年没交税的官船。”
“税单拿来看。”老船工把篙横在身前。
“七百年船税,年息翻倍,本息三万两黄金。”校尉念得滚瓜烂熟,“江家绝户了,剩个收拾遗物的种,也配赖账?”
“账本拿来。”江野说。
校尉愣了一下:“什么?”
“收税得立账。”江野说,“七百年的本息,一年一条,账本拿来我核。”
断桥上下静了两秒,举着票的残魂齐齐往这边看。校尉的甲片咔咔响了两声,它恼了:“黄口小儿,跟本将算账?!”
“跟你算。”江野说,“三万两黄金,你掏不出账本,这就是抢。”
校尉把断锁往石缝里一钉,三艘船上的绿灯全灭了。
锁先动的手。
老船工一篙把船撑了出去,迎着三艘战船。篙尖挑起的水线在黑里划出一道白。锁头卷住他的篙,连人带篙把他从船上拽出去,砸进水里。
江野抓起缆绳要拉,水里翻上来一股黑。老船工再浮上来的时候,胸口透了三根锁齿,蓑衣浸得发黑,人挂在半截断桥上。
“灯——”他朝船上喊,“接灯!”
船尾那盏白灯笼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旧灯,铁的,锈死了大半,灯身全是划痕,划痕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用了几辈子的,灯芯细得像一根白头发。灯自己飞过来,还有一本簿子,封皮让手摸得发亮,跟着灯一起拍进江野掌心。
灯一入掌心,江野的胸口先烫起来,那股烫顺着胳膊往眼眶后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调,沉,慢,跟江底什么极大的东西对上了拍。
灯亮了。
没有火苗。灯芯那点白先直起来,跟着,整条江的水皮从船头烧开了。火贴着水走,不冒烟,白得发暗,光到哪儿,哪儿的水就往下塌一层。三艘骨船想退,退不动,火追上船底,船身先软了,再塌了,骨料散了架沉进水里,江面浮起一层白沫。屋子粗的铁锁在半空炸成几段,断口烧得通红,掉进水里嗤嗤响。
断桥上的残魂举票的手都在抖,满桥的票面哗哗响。火光照进水底,照出那条队伍一直排进看不见的地方。
烧完,江水从两边塌回来,轰的一声,渡口重新扣回江底的黑里。
裂江校尉在船塌之前跳上了断桥,提着半截断锁指向江野:“放肆!你敢——”
骂声没完,它的膝盖先折了。
它不想跪。两条腿不听它的,自己折了下去,甲片磕在黑石上,溅出火星。它撑着断锁想站,站到一半又折回去,整条人在石头上抖,甲缝里往外冒白汽。
江野拎着灯,从船上跨到断桥上,走到它跟前。灯把那身螺甲照得发透。
“名单。”江野说,“你刚才讲,名单。”
校尉笑起来,牙是螺壳拼的:“冥河的官,七百年了,册子早烂了。上头要的名单里,有你。你猜,是谁递上去的?”
“猜不着。”江野说,“那就带话。”
江底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断桥上下,万千残魂,跪下去了一片。
跪的动作从桥头往桥尾传,一排接一排地矮下去。
“臣等,”不知道谁起的头,满江的残魂齐声,“叩见渡主!”
声音贴着水皮滚出去很远。周守义的残魂在船头跪着,哭没有声音,那身形一直抖。
江野站在断桥上,一手灯,一手簿子,身后是塌掉的骨船和烧红的锁。他低头看了一眼簿子,又看了一眼满江跪着的人。
“排队。”他说。
也不知道它们听懂没有,桥头的人影开始挪,横的竖的,慢慢排出一条长队,从断桥一直排进水底深处。排到半截,有个魂举着票往前挤:“渡主!票叫汗沤烂了半边,还算数吗?”
“算。”周守义在船头接了话,一本正经,“烂半边,验半边。回队尾去。”
那魂捧着半张票,千恩万谢地缩了回去。
江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这灯,怎么用?”
“照着走。”老船工还挂在断桥上,声音已经飘了,“它认路,也认人。”
队伍挪到周守义跟前,老头往前凑了半步,把攥钢镚的手举了举。
“你的单,是什么?”江野问他。
周守义张了张嘴,指指江面,又指指自己心口,没说出整句话。
“他的单没结,上不了船。”老船工说,“簿子里写着,你自己看。”
周守义把那只手收回去,冲江野弯了弯腰,退回队尾,排得比谁都直。
江野跑过去,伸手去捞那件蓑衣。手收回来,一把凉水,顺着指缝流干净。
“第七代。”老船工的声音很轻了,“船,票簿,都归你了。你奶奶……”
“我奶奶死了。”江野说,“七年前。”
“她没死。”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七年前那晚,江底的裂口开了。她把自己填进去,堵上了。”老船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人还在。蓬莱把她起出来了,搁在炉子里,当燃料烧。”
“炉子烧的,是记性。烧到今天,她忘了六百年,忘得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蹲了两秒,江野谁也没看。
“蓬莱在哪。”
“顺流,到头,永生港。”老船工的声音散在水声里,“想救她,先活到能出这条江。小子,你最好快点。”
蓑衣最后一点影子散了。断桥上剩一摊湿的,很快就干了。
船票簿自己翻开第一页,纸上浮出字来,暗红色,一笔一画往上爬:
【炉火蚀忆·清单】
已忘:守渡六百年,江家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
将忘:小野该吃阳春面了。
字爬满了,那一页纸就旧下去一层,边角卷起来。
那碗面江野吃过。十二岁,发高烧,奶奶半夜起来下的,葱花撒多了,他嫌。奶奶把碗往他跟前一推:嫌也得吃完,吃完才准病好。他吃完了。现在那碗面什么味,他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葱花是多的。
他往前翻了半页。簿子里另有一栏,字是白的,排成队,头一行最小:周守义,两万三千块,送到。
队尾的周守义扑通又跪下去,隔着半条断桥磕头:“小江师傅,不急,您先忙您的……”
“排你的队。”江野说。
眼眶后面又烫起来,他抬手按了按,手背上又是那点暗金的灰。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校尉跟前。
“你不敢——”校尉嘶声,“鬼王会把你……”
江野一脚踩住它的头颅,碾进江底的青石里。石面碎了,几片螺甲蹦进水里。
“记住。”江野从它腰上扯下青铜令旗,“从今晚起,这江上,我说了算。”
他扬手把令旗甩进江心的漩涡。
“回去告诉黑水鬼王,备好头颅。”
“洗干净脖子,等我。”
令旗打着旋进了漩涡。江底静了一拍。
上游最深处,水府的方向,传来一声号角,很长,是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