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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7:45:08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碎石子顺着鞋底往下滚,林向阳走在前头,走出二十来步就回头瞥一眼。他不看路,看陈默。

陈默落在后头,右手攥着那张草图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卷成一根筒,贴着掌心焐了一路。林向阳憋到半山腰,到底没憋住:“师傅,刚才那道……”

陈默抬眼。后半截话让他咽了回去。

林向阳脚下的石子踩得嘎吱响,肩膀一耸一耸的。被按在草窝子里不让追的闷,到了这会儿还梗在脖子上。到村口时天边泛出蟹壳青,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树底下蹲着只芦花鸡,见人来了才不情不愿地挪开。

公社大院东厢两间打通,一张乒乓球桌当会议桌,桌面上横七竖八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一张全县地形图,图钉松了好几颗,右上角耷拉下来一角。陈默进屋时,老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老汉缩在一把缺了靠背的木椅上,半截烟捏在手里,烟灰攒了老长也不弹。他脚边的地上搁着顶草帽,帽檐边磨出了白茬。

“说。”反特股的赵股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热水溅出来几滴,在乒乓球桌的绿漆面上洇开。

陈默没坐。他把草图铺在桌上,四角用手掌抹平。图是老周画的,铅笔线条粗,沟、梁、山脊倒是一条不落。

“东边山脊,三颗信号弹,八点整升空。”他手指按在草图东侧的弧线上,“间隔约两秒。由南向北,成斜线。前后不到十秒。”

赵股长的搪瓷缸悬在半空。“信号弹?你看清了?”

“看清了。”陈默从兜里摸出指北针,压在草图左下,“三颗全灭。西面,无名山头,贴近地面闪一回光。黄白色。短。”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辆自行车驶过,链条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骑远了。

“我测过。”陈默把指北针的位置挪了挪,“偏西十五度。”

赵股长把缸子放下了。“你是说……”

“东边先发。西边后应。”陈默的手指从草图东侧划向西侧,指尖在无名山头的记号上停了停,“两秒。东升,西答。野火没这么准,打闪没这么短。有约在先。”

赵股长盯着那张草图看了足有半分钟。桌角有人翻了一页什么文件,纸声很脆。

“人为的?”

“人为的。”陈默把指北针收起来,“三颗一组,等距。答光源贴地,方位固定。两边隔着一条沟,一问一答,时间扣得死。这不是巧合。”

赵股长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地形图前。图钉松了他也不管,两根手指按着图面,目光在东边山脊和西边无名山头之间来回量。“后沟往西,那一带没有村,没有哨,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他回过头,目光越过陈默,落在角落里,“老周,你是后沟长大的。那一带你熟。”

老周弹了弹烟灰。“熟也不顶事。山里沟沟坎坎,日头一落就认不得。”

“无名山头,”赵股长用指节敲了敲图,“你上去过?”

“年轻时打过柴。”老周的烟叼在嘴角,说话含含糊糊,“那顶上光溜溜的,站不住人。”

陈默听着,没插话。老周的声音平稳,句句在理。可他注意到那顶草帽搁在人脚边,帽檐上别着一根细枝。后沟的柴山里,这种带尖的细枝断口整齐,是刻意折的。

赵股长转回桌边,把搪瓷缸里剩的水一口灌了。“立案。”他把缸子顿在乒乓球桌上,“主查方向,西面无名山头。陈默带林向阳跟,反特股再出一个人配合。”

林向阳在门边上动了动嘴唇。他往前探了半步,又看一眼陈默,把话咽了。指甲掐在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陈默拿起铅笔,在草图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了个“案”字。字不好看,横平竖直。

这时赵股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老周,你当初怎么跟陈默说的?八点整,看东边?”

老周夹烟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换了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可陈默看见了,林向阳也看见了。烟灰断了一截,落在老汉裤腿上。

随即老周把烟从嘴边拿开,笑了一声。“听人说的嘛。后沟老马头,去年冬天还在一块抽过烟,他提过一嘴。这人现在没了,你们要问也问不着咯。”

赵股长皱了皱眉。“老马头?哪个老马头?”

“早不在咯。”老周摆了摆手,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可起得太利索了些,不像一个在椅子上坐了半天的人。“我个领路的,就知道沟怎么走。山头的事,你们公安的活儿。”

他说完就抄着手站到一边,肩膀微微缩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默没说话。他把这一幕折起来,跟那张草图一起,塞进口袋。立案需要方向,怀疑成不了方向。他懂这个规矩。

赵股长也没再问。他掏出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撕下一页递给陈默。“案子批了。三天内报进展。”

陈默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内兜。

散会时天已经大亮。公社大院里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刮在水泥地上沙沙响。陈默走在前头,林向阳跟在半步后面,老周落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院门口,老周突然开口:“陈同志。”

陈默站住。

老周抬手指了指他的口袋。“那张图你收好。山里的东西,不好说。”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要把什么话说出口,又咽了,“三颗还好……”他摆了摆手,“算了,没啥。走吧。”

老周已经转身往巷子里去了,背有点驼,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向阳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师傅,他什么意思?三颗还好,两颗就啥?”

陈默没接。他把草图从口袋里抽出来,借着晨光展开。图是老周画的,沟、梁、山脊一笔一笔,笔压很重,纸背都凸出来了。他的目光从东边山脊扫到无名山头,停住。

右下角有一道淡铅笔痕,不到半个巴掌长。不是老周画的。那笔法更细,更稳,收笔带一点回锋。有人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晨光斜着照过来,灰白的纸面上留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影。

陈默把草图重新折好,装进口袋。

“回去眯两个小时。”他说,“下午去档案室。”

“查什么?”

“后沟老马头。”陈默已经走出院门,“去年冬天没的。老周说的。”

林向阳跟上去,想了想,又问:“你真信老周?”

陈默头也没回。“我信那张图。”

晨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西面飘。那是无名山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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