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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7:45:08

档案室在县局东楼一层,门口那块木牌掉了一半漆,“档”字只剩半边,底下露着发白的木头茬。陈默推门进去,纸放久了的霉味裹着樟脑丸味扑过来,墙角一台旧电扇摇头晃脑,扇叶上的灰顺着风往下落,落在两排铁皮柜顶上。

林向阳跟在后头,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师父,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来的人不少,走的都是后门。”陈默把案纸条搁在柜台上,顺手抹了一把台面的灰,指腹上留下一道印子。

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正拿镊子夹着一页破纸往底纸上补。他把案纸条拿起来,凑到灯泡底下看,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抬眼。

“后沟的?”老孙问。

“查个人,马长贵。”

老孙捏纸条的手在纸角上停了半秒。他没接这个话,起身去开铁皮柜,柜门“哐当”一声,回音在屋里荡了半圈。他抽出两本硬壳册子搁在柜台,纸边卷了毛,封面印着“后沟队户籍底册”。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头压上去。“马长贵,后沟三队的。去年腊月走的,报的是急病。”

陈默低下头。死亡登记栏,“急病”两个字是钢笔写的,墨色发暗,旁边的注销章盖歪了,红印爬出了格子。

“多大岁数。”

“六十三。光棍,没儿女。”老孙把册子往外推了推,“死了是队里出钱埋的,后山包了个土坑,没立碑。”

林向阳凑过来看了一眼:“急性病,队里给埋了,看着没什么不对。”

老孙没应他,去够第二本册子。

第二本薄,装订发脆,封面盖着林业站的红戳。那几年封山,后沟人进山采药打猎都得办证,去向、日期、事由、证明人,一栏一栏填得死板。陈默翻开,一张一张往下数。

马长贵从去年开春起,申领了七回,存根挨着存根,去向栏里的字都朝同一个方向。

去向栏写的都是“西山采药”。前几回的字是他自己填的,笔画发抖,握笔手劲大,有几个字戳破了纸。后几回的字却工整,一撇一捺收得齐,像是旁人代笔。七回的日期,前六回隔十来天一张,最后一回跳到正月十一。

陈默翻回死亡登记,对了对日期。腊月里人已经没了。正月十一这一笔,墨色比前几页新,笔画也稳,跟前面几页不是一个手。

他把册子转向老孙,指头点在正月十一那行。“这一笔谁填的。”

老孙眯眼看了半晌,摇头。“登记本上没写经手人。那年月乱,办证的换过好几茬。”

陈默又翻了翻前六张存根。纸糙,指头划过去能听见沙沙声。马长贵自己填的那几页,去向栏的“西”字写得格外用力,横画戳破了纸背。他数了数,六张里四张挑的是同一个日子,初一。

他翻到证明人那一栏。前六张存根,同一栏签着同一个名字。字让水洇过,洇成一团灰,只剩个姓氏还留着残笔,像个“周”,也像个“胡”。

他把草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册子边上。草图上那道淡铅笔痕,是昨天院门口晨光里看见的,不到半巴掌长,收笔带回锋,跟老周画粗线的手不一路。他把存根举到窗边光里,指头顺着签名收尾那一笔划过去。

两处的劲道,是一个路数,收笔都要往回带一下,像怕留下个尖。

陈默把存根和草图并排举着,没说话。老孙伸脖子瞟了一眼那道铅笔痕,又把脖子缩回去,镊子夹起他那页破纸,再不看了。

林向阳在旁边看得坐不住:“笔迹对上了?”

“像。”陈默把草图收好,折进内兜。

他翻回马长贵那一页,注意到右下角有一道新折痕,纸边发白,像是被人反复卷起又展平。他翻到存根册子前排,借阅登记本压在底下,最近一行让人用笔横着划了两道,划得潦草。

“这册子最近谁借过。”

老孙头也没抬:“登记本没写,我哪记得。”他手里的镊子顿了顿,“后沟的册子搁这儿快一年没人翻。上个月不知哪阵风,头儿让我把它整出来,把灰擦了。”

他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后沟人不进西面那道沟。老辈传下来的话,进山证上往西山去的,有几张,人没回来。”

陈默看着他,没接话。

老孙又低头补纸:“你们查的马长贵,偏往那头钻。死前那阵,队里说他夜里犯魔怔,一个人蹲院子里往西边山头看,一看半宿。”

陈默把那段签名的走势记在心里,掏出烟盒,在背面把笔画描了一遍。老孙在存根上盖了存档章,收了回去,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擦,像是要擦掉点什么。

出档案室,太阳正毒。院子里绳上搭着两件洗过的警服,风一吹摆两下。

林向阳一出楼门就开口:“师父,还等啥。我先去后沟,堵老周。”

陈默走得慢,没应声。

“死人档案翻半天,能翻出啥。”林向阳跟上两步,“活人嘴里才有货。老周今天准在后沟,去晚了人一躲,半个月见不着。”

陈默停下,转过来。“躲啥。”

“他自己说的啊。老马头早死了,一句话就推给死人。这不心虚是啥。”

“失态我看见了。”陈默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在指间转,“失态能立案吗。”

“不能。”

“那是了。”他把烟别回耳朵上,“凭半截话去堵他,他咬死不认,你拿什么接。”

林向阳噎了一下,脸涨红,还嘴:“那就白等。”

“谁让你等了。”陈默抬脚往院门口走,“后沟要去。先把纸上的事对明白,再上门。”他走到门洞下停住,回头看他。“我教过你。手里没牌别上桌。抢在头里露脸是本事,抢在头里露破绽,是给人递刀。”

林向阳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脚下的步子跟得紧。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放低声音:“师父,那老头刚才也停了一下。我说查马长贵,他手抖了半秒。”

陈默脚没停:“嗯。”

“他认识马长贵。”

“认识一个死人,不稀奇。”陈默回头瞥他一眼,“你眼睛好,记着就行。别逢人就亮出来。”

林向阳把嘴闭上了。

陈默在院门口把草图又摊开一次。淡铅笔痕还在,“应答”两个字还在,指北针的方位线拉向西面。他抬头朝西看。无名山头在村子那头,隔着两道梁,太阳照上去,山脊在热气里发虚。

“三天。”他把草图折好塞回怀里,“赵股长给的三天,今天算第一天。”

“干啥。”

“顺老马头那条旧路,摸上无名山头。”陈默走到墙根,解自行车锁。链条锈得发涩,他蹬了两下才转起来。“他去年一年往那头钻七回,走的哪条道,得先弄清楚。”

林向阳追上来:“那签名呢,‘周’还是‘胡’?”

陈默没回话。他跨上车,脚一蹬,链条咯吱响了一声。车没出去,他捏住了闸。

他想起老孙那句话。上个月,有人让老孙把后沟的册子整出来擦灰。这话说得轻,可擦灰擦的正好是查马长贵这一册,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

陈默脚踩在地上没动,眼睛盯着西边。山脊上的热浪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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