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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7:45:08

九月末,天刚泛白。

陈默蹲在县局东楼墙根下,把自行车支倒。车架上缠着两壶水、一卷麻绳和半斤玉米面饼子。他从怀里取出两张纸:一张自己画的草图,一张从档案底联抄下的进山证存根。

存根去向栏写着“西山采药”,方位是西南斜角;草图上指北针斜歪向西面无名山头。他把存根往草图上一压,两张纸折出的线对上,重合处正落在后沟老马头家往西一道土梁上。换个角又比,别的道都对不上。

赵股长给的三天报进展,今天第二天。再耗在纸堆里,进山的道就凉了。

林向阳从东墙下推车过来,咬着最后半块饼,不看他。昨天档案室里那口气还没散。陈默不解释,把纸掖回怀里,往车棚走。两人寄了车,背着绳和水往后沟去。

后沟往西三里,沟口一块青石,石面被雨水磨得发亮。老马头家就在沟口朝南坡上,去年腊月人没了,屋门挂着锁。院墙外翻晒烟叶的老汉认得他们,撂下一句闲话。

“那老马头,去年净一个人往西山钻,谁劝也不听。”他说,“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

陈默站了站,没接话,绕过院墙往西。

土梁起头宽,走一里收窄,草把路埋了大半。草有人踩过。陈默蹲下拨开草叶,道心那层草压得平贴,断口齐整。他往上走几步又蹲一次,边看边记。

“这道不是新踩的。”他说。

林向阳回头:“怎么讲。”

“一回踩的草,断口带毛,压下去半天弹不起来。这道草皮底下根都断了,发黄发脆,是年年月月踩出来的。”

林向阳扫了一眼,没吭声。没多远,他蹲在露水压塌的草窝边,用铅笔头挑开叶子,露出三个半脚印,前尖虚,后跟实,步幅比他小半拃。

“穿软底鞋。”他嘟囔一句,掏出小本记了。陈默没说话。年轻人看路先看脚印,他自己先看草根,这半年搭伙大体如此。

半山腰横出一处岔道。左手上梁,右手拐东南,两道路口一样宽,草一样平。岔道坡脚立着三块卵石,圆而扁,一块摞一块,摞到膝盖高,稳得不像随手摆的。

林向阳先到,手往石摞上一按,又看右手道上那三个半脚印。脚印压在新草上,只落一层,尖儿虚着。他直起身,眼睛往东南道里钻。

“顺这道能追下去。”他说,“草这么平,石头这么稳,前两天夜里刚有人走过。”手已摸到腰间短棍,脚步往前挪。

陈默没动。他在看那三块石头。石面一层薄绿苔,但石与石挨着的面被磨得发白,是常被搬开又按原样摞回去的印子。石头底下的苔也蹭净了。摆记号一回就够,这把石头能干净成这样,一年得有人上来几趟。老马头七回往西山跑,怕就有这一份。

“这路有人管着。”陈默说,“不是走一趟撂下就完的。”

“管路的,多半就是盯这条路的人。”

“那更不能顺脚印追。”陈默朝东南道口抬了抬下巴,“你追出去,人家回头一看草断了,这路就断在你这儿。”

林向阳脖子根有点粗,堵气退回来。半晌,他蹲下把东南道的走向、宽度、拐弯处那棵歪脖子老松看了一遍,又绕去看左面上梁那条。

“行。”他闷声说,“三个岔口我全画下来。”

他掏出小本和半截铅笔,把地形一样样勾下,连三块石头的位置、高度都记了。勾完,把本子往陈默面前一翻。陈默点头,没多话。

再往上大半里,两人在半坡背风矮松下歇脚。林向阳灌了两口水,把壶递过来,眼睛却没离开坡下岔道。

“师父,”他闷了半晌,还是开口,“档案里那个证明人,签名到底是‘周’还是‘胡’?笔锋收得那样怪,你抄的时候看清没有?”

陈默接过喝了一口,没答,把壶递回去。

“记不清就先放着。”他说,“笔会说话,人不会跑。”

林向阳盯着他看了两息,把话咽回去,抄起绳卷先走了。

再往上大半里,土梁收窄,接上一段碎石坡。碎石坡爬到头,前头翻开朗,一片青石台子斜斜铺开,靠崖那边没有树,正对着东面。

陈默站上台子,把指北针对着东边山口摆了一下,又拿脚量到东面崖口的距离;再折回南边小梁的方位。两个方位一合,正好落在一个点上。

这里就是对面应答东面的地方。台子朝东是低崖,往东望,整面东山坡都在眼里;靠崖边几块碎石被挪开,腾出巴掌大一块干处。

陈默蹲下,用两根指头挑动碎石。石头缝里积着一小撮灰白草木灰,灰里埋着一截松明残头,指头粗,一头烧焦,另一头还是松脂色,被雨泡过的边发软。石头背后靠里,压着半张黄纸。

他把黄纸挑出来。纸被雨水泡烂了边,剩巴掌大一块,上面三个半字。前两个认不清,最后一个只剩半截,竹字头被水洇开,底下那道竖勾和一道横还清楚,收笔往回收了一下。这收法他见过——档案里那笔残签名、草图角上那道淡痕,都是这么收的。三天里第三回,撞见同一个手写出来的字。他心里沉了一下,没作声。

“纸呢?”林向阳凑过来,一眼看见纸,手伸出去,“带走。”

“放回去。”

“放着,人家回来一看就知道有人动过。”

“你拿走,人家更知道。”陈默把纸照原样压实回石缝,把碎石摆回原位,又用指头把灰面上碰乱的一层抹平,“这纸留着,等人来取。”

他掏出小本,就着半天光,把纸上残字照描了一份,收进本子。

林向阳站在崖边朝东看了好一会儿。

“这儿往下,能看着东边那三颗升空的地方。”他说。

“记下了。”陈默合上本子,“门口是找到了,人没在。”

两人原路下山,日头往西斜。走到后沟村口,日头正挂在西边那道梁上,井台边坐着个人,旱烟锅捏在手里。

是老周。

他看见两人从沟里出来,先把烟锅在井沿上磕了两下,才慢慢直起腰。脚边搁一个空桶。

“上去了?”他问。

“上了。”陈默在井台对面站下,“走累了,歇脚。”

老周的眼睛从陈默脸上滑到他背上的绳卷,又滑回他怀里揣纸的地方。他装上烟叶,点着,慢慢吐了一口。

“上边凉。”他说,“山里早晚都凉,上去得披件衣服。”

“山上草长得平。”陈默顺着他的话接。

老周吸了口烟,没立刻接。他脸上笑还挂着,眼睛却收了一下。他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隔着井台看了一眼林向阳,又落回陈默脸上。

“你们走哪条道上去的?”他问。

这一句才是真问。

陈默没答,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林向阳。林向阳接了,眼睛却盯着老周手里的烟锅。

老周等了一等,没等到回话,低头弹了弹烟灰,又笑起来:“我也是随口,山里道多。”

他把空桶提起来,往井绳扣上挂了挂,到底没打水,提着桶往回走。

正这时,一个放羊的半大小子从东边跑来,说看车棚的老汉捎句话:一个过路车把式昨天晌午撂下的。那人问县局下来的两个人还在不在,听说进山了,就留了一句话走。

“什么话?”陈默走过去。

小子说:“西山雨勤,早回。”

陈默看井台那边。老周还没拐进巷子,脚步停了一下,又提桶往前走。

“雨勤好啊。”他背对着两人,说话像自言自语,“旱了半月,下了好。”

话不多,跟那句口信像两条道上跑的。陈默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拐进巷子,把手里的小本捏了捏,指节压在刚描残字的那一页上。

“西山雨勤,早回。”他低声念了一遍。

林向阳看看他,又看看老周拐进的巷子,什么也没说。陈默心里转了一圈。这话不像山里人说的。山里人不这么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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