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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7:45:08

陈默那晚回屋没点灯。炕沿上坐着,把山口捎回来的那句话一遍一遍过。西山雨勤,早回。字面上就是句家常关照,山里人嘴里再寻常不过。可他想起车把式留话时问的是“县局下来的两人还在不在”,又想起老周接的那句“雨勤好啊”。两个不相干的人,话里都拐着那个“雨”字。

他摸黑把草图铺在炕桌上,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圈过的应答方位、青石台子的坐标、档案室抄回来的证明人签名,几条线挤在一处,还没拧成一股。赵股长给的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再拿不出实证,这条线就得断在半路。

纸上的线都是死的。人要动,线才活。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村里人都在屋里歇晌。陈默拎着桶去井台,林向阳跟在后头,肩上搭条湿毛巾,热得直咂嘴。

“陈哥,明天真去?”林向阳凑上来压着声,“那话放出去,老周要是没反应呢?”

“没反应,说明他干净。”陈默脚下没停,“有反应,就看往哪动。”

远远就看见老周在井边绞轱辘。木桶下井,绳轴嘎啦嘎啦响,一声一声,听着比平日慢。

陈默把桶搁在井台边,先不说话。老周绞上来一桶水,倒进石槽,冲他抬了下眼:“上去了?”问的是昨天上山的事。

“上去了。”陈默舀了瓢水,喝两口,凉得牙根发酸,“上头草长得旺。”

老周执瓢的手往回收了收:“哪条道上去的?”

“老马头走过的那条。”陈默把瓢搁在槽沿上,话锋一拐,“赵股长那边催得紧。明天还得再上去一趟。”

绳轴的响声断了一拍。老周的手停了一下,很轻,随即又绞起来。“还去?”

“一早细搜。”陈默把话说得很清,“西山那片,草窠石缝都得翻一遍。”

林向阳在旁边愣了一下:“明天?不是说歇……”后半句没吐出来,被陈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歇一天误事。”陈默接过去,“股长给的三天,明天第二天。”

林向阳低头洗手,耳朵尖红了。他听得出这话里有弯,可弯往哪拐他没跟上。

老周把桶提上井台,慢慢往石槽里倒水。“西山那片草深。”他说,“前儿刚落过几场,雨勤,进去路滑。”

陈默端着水瓢没动。“雨勤好啊。”他说,“草深,才好翻。”

老周不接这茬,只管把桶里的水往槽里倒。水满出来,顺着槽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井台的青苔上。陈默看着那股水,“西山雨勤,早回”七个字跟眼前这一槽水撞在了一处。

山口那句口信,原不是给村里人听的。雨勤,是句招呼,招呼山上收手;早回,是句催,催得越早越好。他今天散出去的是“明日细搜西山”,老周顺嘴溜出来的是“雨勤”两字,同一个话头。县局要进山查探的事,早泄到这张网上了。

他端瓢的手没抖,脸上也没动。心里那点火苗压着,压得指尖发麻。上回老周问他上山走哪条道,眼睛往里收的那一下,跟今天这一下是一回事。老周不是随口说“雨勤”,他是给自己留后路,也在探陈默听没听懂。

老周倒完水,直起腰:“进山多带口粮。西面那道梁,绕,走得慢。”说完拎起空桶往回走,脚步稳当,跟平日没两样。

陈默站在井台边,看着老周的背影拐进巷子。他今天没去追那个车把式,追也追不着,那号人在路上漂着,一撒手就没影。能咬钩的人,就在眼前。

晚饭在公社灶上吃,玉米糊糊配一碟腌萝卜。林向阳扒两口就撂了筷子,凑过来压着嗓子。

“陈哥,人就摆在眼前,你心里有数了。咱把人控制住,问两句,对不对得上就知道。”

“没证据扣人,叫犯错误。”陈默把腌萝卜嚼了咽下去,“逼出来的话,能算数?”

“那咱就这么干等?”林向阳嗓子提了半分,“明天就是第三天。”

“今晚不等。”陈默放下碗,“今晚蹲村口。”

林向阳一怔:“今晚?”

“他要是听了‘细搜西山’还没动静,那这句口信跟他没关系。”陈默拿筷子头点点桌面,“他要是动了,往哪去,找谁接,今晚就有数。”

夜里起了北风,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两人趴在麦秸垛后头,身上盖着麻袋片子挡露水,干草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干等最磨人。林向阳数到三百多下,耳朵都竖酸了,疑心今晚老周不来了。北风把垛边的碎草吹得打转,刮在脸上发痒。

月上中天,巷子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轻,一脚一脚踩在土路上,绕过石碾子。

陈默认得出那走法。老周平日走路外八字,步子沉,这会儿脚步收着,外八字的架子还在。

老周出了村口,没往东,没往南,直奔西面那道梁。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站住,蹲下去。陈默伸手按住林向阳的后颈,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树根底下一块半埋的石头边。动作快。月光底下,陈默看清了那是个油纸包,比拳头大些。老周把石头压了压,直起身,又朝西山方向走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村子,才顺着土梁往下走。

油纸包塞在树根下,留给谁?

陈默不敢动,就那么看着老周的身影一寸寸矮下去,融进西面那道梁的黑影里。他去的方向,正是白天说“明早细搜”的地方。

林向阳手心全是汗,凑过来,气声问:“追不追?”

陈默摇头,盯着那棵老槐树,盯了很长时间。北风把树叶子刮得翻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地上落。

“回去。”他终于说。

林向阳:“那东西……”

“天不亮不能碰。”陈默拍掉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西边黑沉沉的夜色,“今晚要有人来接,咱一动就惊了。没人来,这包就是老周的。”

他朝西边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把老周、那口信、那座无名山头,头一回拴在了同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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