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牛的地主家尚且轻松些,像刘家这般无牛户,若无三个以上壮劳力,麦种都播不进土里。
庄里虽有公用耕牛,借一头需付两斗谷子,还得自备精料。
穷人家哪舍得出这等血本?
路上,几人正赤脚踩泥。
他们手提竹篮,将粪土一点点挑入田中。
走到田埂边,先小心翼翼地褪去草鞋。
寒风刺骨,光脚踩进冰冷的淤泥,只为护住那双破旧的草鞋不被尖锐的石块戳烂。
至于双脚是否冻裂、扎伤,早已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待粪土撒匀,再用犁铧深翻入土,整片田地抹平,春耕前的最后工序才算完结。
沿途遇上的乡邻纷纷点头致意。
昔日刘辛跟随张飞——那位虽为庄主之子却不仗势欺人的青年,邻里关系尚可。
得知他受伤后,还有人关切询问伤势痊愈否。
张家庄这口井,专为佃户开掘。
刘辛挑起两桶水,分量沉重,约莫八十斤。
汗水瞬间浸透衣衫,但他脚步未停。
十六岁的躯体,竟比前世强横太多。
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扁担卸下,桶身搁稳。
刘辛抹了把额角的汗,这趟运水加上往返,耗去一个半时辰。
院里那两棵老槐树影里,母亲正弯腰整理农具,竹筐边缘还沾着刚擦过的泥土。
大妹和小妹也没闲着,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刚落,院角堆着的枯枝败叶已被归拢整齐。
一家四口,收拾停当,推门便往北边去。
大哥不在家,二哥在镇上的工坊里做工,家里剩下的劳动力,全得扑在这河北岸的荒地上。
跨出家门门槛,视野豁然开朗,却也略显萧瑟。
张庄外围,几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正在晃悠。
那是流民。
衣衫褴褛程度甚至超过了村里最穷困的农户,补丁摞着补丁,露出的皮肤呈现出长期日晒后的黝黑与干裂。
若是放在几年前,张家庄尚有余力,或许还会施舍几个冷硬的菜团子。
但时移世易,连年天灾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村里的慷慨。
粥棚早就关了,米缸也见了底。
回想前两年,关中大地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朝廷一道急令,征调南方粮草支援司州。
南方的官吏趁机层层加码,赋税重如泰山。
结果呢?南方也是歉收。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拖家带口,踏上逃难的绝路。
去年扬州瘟疫横行,九江、丹阳两地大水滔天。
听说那些繁华县城如今已是空城,幸存者四处飘零。
眼前的这些难民,救得了吗?
根本救不了。
今 扔出一个馒头,明日就会引来十个人。
今日打发走这一批,后日还有无数双饿绿的眼睛盯着你。
这点存粮,连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县城紧闭城门,张庄也不敢开闸放水。
唯有寻常人家,路过时或许会丢下半个发霉的窝头,算是积点阴德。
“眼睛别乱瞟。”
母亲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停留,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训斥道:
“今天去田里的时间已经晚了。
那些灾民,当看不见就好。”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冷漠与警告:
“离远点,迟早他们会散去。
在这世道,好心往往就是给自己招祸。”
刘辛收回视线,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自家这光景,能保住三口人吃饱饭已是极限。
可看着那些连二月寒风都扛不住的难民,衣不蔽体,面如菜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在他心底疯狂蔓延。
他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普通人,只是车轮下的尘埃。
思绪收回,刘辛不再纠结于此。
既然无力扭转乾坤,便先顾好脚下。
作为熟读三国的穿越者,大势走向他烂熟于心。
涿县之所以未被黄巾贼彻底屠戮,全赖刘关张三位英雄挺身而出。
明年,只要他在县城置办下一处院落,便能避开这场浩劫。
前提是,得有那个财力。
一千贯铜钱,能在城里盘下一个带两分菜园的小宅子。
但这笔钱,不能轻易动。
进了城,便是吃穿用度皆需银钱打点,再无田地可种。
家人的生计,还得靠现在的双手。
好在,时间还算充裕。
距离黄巾 爆发,还有一载光阴。
史书有载,中平元年,刘备等人正是在中山国商人张世平的资助下,跟随校尉邹靖北上讨伐冀州黄巾。
这意味着,他还有一年多的缓冲期。
这一年,必须在涿县蛰伏,积攒声望与人脉。
待到官渡之战尘埃落定,天下格局初定之时,再择主而事。
投靠曹操,方为上策。
念头电转间,人已随母亲和妹妹跨过那条浑浊的小河。
眼前这片荒地,背靠河岸,地势平整了不少。
土层被翻松过,垄沟清晰可见。
这是这几年一家人汗水浇灌的结果。
每一寸土地的改变,都浸透着他们的辛劳。
二十余亩荒坡横亘在眼前,边缘还零星散布着几块新旧不一的垦地。
大者数十亩,小者仅五六亩,大多因缺乏照料而荒芜沉寂,透着股被弃置的萧索。
北方少雨,山坡蓄水艰难,新辟之田全靠人力挑水灌溉。
刘家这块下坡地虽距河岸高差仅七米,但往返搬运重担,绝非易事。
欲将这二十多亩地润泽透底,需耗费极大心力。
较早开垦的那二十亩位于下坡,去年秋后,家人们又在上方拓出近十亩。
新地需休养生息,明年方能试种,眼下全家又要陷入连轴转的劳作中。
刘母目光扫过地形起伏,圈定一处高地。
她示意刘辛用锄头翻松土壤,自己与长女刘宛柳则手持簸箕,将泥土一筐筐运至田埂及低洼处。
遇石块便剔除垒边,以此阻挡雨水冲刷。
初时刘辛尚觉轻松,未两时辰,腰背已酸痛难忍。
这具躯壳的原主向来疏于农务,能躲懒必躲懒。
相较之下,刘母动作虽缓却未曾停歇,效率颇高。
刘宛柳虽疲惫不堪,见兄长未言累,便咬牙坚持。
唯年仅七岁的幼妹刘小丫偶尔偷闲,众人亦未苛责。
“三子,累了便歇息,整地非一日之功。”
母亲递来水囊。
刘辛饮下一口,倦意稍减。
他坐于田埂,两位妹妹也凑近依偎。
若是从前,他断不会如此亲昵对待她们。
此时,河畔出现一道身影。
那妇人衣衫褴褛,怀抱婴孩,步履踉跄,发丝凌乱遮面,显然是饿至极限。
“灾民怎会至此?此地无人施粥。”
刘宛柳望向坡下女子,面露疑惑。
“瞧她年轻且携幼童,或是为了躲避其他流民聚集。”
刘辛低声分析。
在混乱的灾民队伍中,妇孺极难存活。
弱者常被欺凌掠夺,甚至沦为宣泄欲望的工具。
这女人孤身深入荒野,只为保全怀中骨肉,若随大流,孩子必死无疑。
“三哥,她过来了!”
刘小丫指着前方惊呼。
那妇人似乎察觉到这边多为女眷孩童,较为安全,蹚过河后,顺着山路向刘家方向走来。
因体力透支,她数次跌倒又艰难爬起,眼神中流露出求生的渴望,视刘辛一家为最后救命稻草。
“收工。”
刘辛闷声吐出两个字,挥起锄头继续翻土。
他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但理智迅速压倒了恻隐之心。
这世道饿殍遍野,今日施舍一顿,明日这妇人只会循着味道再来更多灾民。
届时引火烧身,祸及全家,得不偿失。
不远处,那蓬头垢面的女人拖着僵硬的双腿,一寸寸逼近。
她怀里死死护着个黑瘦的孩子,眼神浑浊却透着绝望的执拗。
“行行好……给孩子口饭吃吧!”
话音未落,双膝一软,重重磕在泥地上。
她深知男子心硬,唯有对着看似柔弱的刘辛母子下跪,才有一线生机。
那一瞬,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本能叫嚣着救人。
眼前两条鲜活性命,怎忍眼睁睁消逝?可另一个冷峻的声音立刻反驳:家中米缸见底,强留人亦是无益,反而招致灭顶之灾。
“老天爷保佑善人……只求一口粮,绝不纠缠!”
妇人将冻得发紫的幼童搁在地上,额头疯狂撞击地面,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土淌下,她却浑然不觉。
刘辛喉结滚动,目光转向身旁沉默的母亲。
母亲侧过脸,眼神冰冷决绝,无声警告儿子莫要惹祸上身。
“娘,给口吃的吧。”
刘辛声音微颤。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妇人见状,转而扑向刘母,磕头如捣蒜,直至浑身抽搐无力。
看着那孩子连喘息都微弱,刘辛终究狠不下心。
他转身走向田埂,从包袱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菜团窝头,递了过去。
妇人如获至宝,一把夺过塞进嘴里,噎得满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刘辛急忙扯开水囊喂了两口水,她才勉强咽下。
“恩公大德……”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抱起孩子就要离去,“这就走,再不来扰!”
行至远处,她竟当众解开衣襟,欲给孩子 。
刘辛刚欲移开视线,脑海中突然响起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于危难之际心存大义,救助落难母女,奖励【义气值】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