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
义庄。
夜色渐深。
屋外凉风阵阵,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一盏油灯摆在桌角,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把陆玄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摆着朱砂、黄纸、砚台,还有一支用了很多年的狼毫笔。
陆玄坐在桌前,左手轻轻压着符纸,右手提笔。
笔尖落下。
朱砂划过黄纸。
最后一笔缓缓收尾。
嗡——
符纸轻轻一颤。
一抹微不可察的金光顺着符纹流转,眨眼消失。
陆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
几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文字,安静地浮现在眼前。
【镇尸符】
【熟练度:10000/10000】
【境界:通神】
陆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
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满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从七岁第一次拿起符笔,到如今十七岁。
一万张镇尸符。
画废的那些不算。
符头画错的不算。
法力中断的不算。
只有真正完整施展一遍,熟练度才会增加一点。
陆玄自己都记不清,这十年到底浪费了多少黄纸和朱砂。
好在总算熬到头了。
他低头看向桌上刚刚画好的镇尸符。
黄纸。
朱砂。
符头,符胆,符脚。
样子和以前没有多大区别。
陆玄伸手将它拿起。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奇怪。
明明还是那张符。
可现在再看,整张符却给他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每一道符纹之间,都仿佛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少一分嫌缺。
多一分嫌乱。
陆玄看得出神。
“这就是通神?”
他抬起手指,在符纹上轻轻划过。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猛然从后院传来。
整间屋子狠狠震了一下。
油灯火苗疯狂摇晃。
桌上的朱砂都洒出来了一些。
陆玄手里的镇尸符也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
一道变了调的声音响彻义庄。
“师父!”
“棺材炸了啊!”
文才!
陆玄眉头一挑。
刚才九叔还特意叮嘱过他们。
任家今天刚迁回来的那口棺材有问题,今晚所有人都得警醒着点。
结果才过了半个时辰。
真出事了。
轰!
后院又是一声巨响。
还夹杂着木板断裂的声音。
陆玄二话没说,把刚画好的镇尸符揣进袖子,转身冲出房门。
刚迈进院子。
呼——
一道黑影迎面飞来。
陆玄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
唰!
一块足有半人高的棺材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轰的一声砸在墙上。
砖石乱飞。
棺材板大半都嵌进了墙里。
陆玄慢慢站直身体。
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这起床气够大的。”
院子中央已经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棺材的位置,墨斗线断了一地。
几颗棺材钉掉在旁边。
那口漆黑棺材的盖子已经彻底飞了。
棺中。
一具身穿寿衣的干瘦尸体,正僵硬地直起身体。
皮肤发黑。
面容干瘪。
两颗獠牙撑出嘴唇。
十根指甲又黑又长。
一股浓郁尸气从它身上不断往外冒。
“吼!”
任老太爷猛然睁眼。
文才吓得脸都白了。
“师父,它真起来了!”
“闭嘴!”
九叔一声低喝。
他已经挡在了最前面。
黄色道袍一摆。
右手桃木剑。
左手夹着两张镇尸符。
神情凝重。
陆玄站在一旁,没有贸然上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九叔真正动手。
只见九叔脚下一错。
一步踏出。
桃木剑从香炉上一点而过。
剑尖挑起三点火星。
“敕!”
九叔低喝一声。
两张黄符迎风一抖,瞬间燃烧。
火焰沿着桃木剑迅速蔓延。
下一刻。
九叔一步冲到任老太爷身前。
剑尖直刺胸口!
嗤!
火光炸开。
浓烟滚滚。
任老太爷胸前的寿衣瞬间被烧穿一片。
整个身体也跟着往后仰了一下。
文才眼睛顿时亮了。
“中了!”
秋生却皱了皱眉。
“没这么容易。”
果然。
下一刻。
“吼!”
任老太爷猛然抬头。
两条手臂横扫而出。
呼!
劲风呼啸。
九叔眼神一凝,手腕一转,桃木剑横挡。
砰!
一声闷响。
九叔整个人被震退两步。
桃木剑上,更是直接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纹。
秋生脸色一变。
“这么硬?”
九叔没有搭理他。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任老太爷。
尸气太重了。
今天白天才刚起棺。
按理说就算真起尸,凶性也不该涨得这么快。
可眼前这具尸体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寻常刚刚尸变的僵尸。
“文才!”
九叔突然开口。
“把糯米拿来!”
“哦哦哦!”
文才一激灵,连忙转身往桌边跑。
可他本来就慌。
刚跑两步。
脚下一滑。
“哎哟!”
啪!
整个人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一瞬间。
任老太爷猛地转头。
鼻尖轻轻耸动。
文才心里咯噔一下。
“师……师父……”
“起来!”
九叔脸色一变。
任老太爷已经动了。
砰!
脚下青砖炸开。
干瘦尸体一跃而起,直扑文才!
速度快得惊人。
文才刚想爬起来,两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眼看那十根黑色尸爪越来越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师父!”
任老太爷双爪猛然刺下!
文才两眼一闭。
完了。
啪。
一道轻响突然传来。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出现。
文才等了两息。
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
下一秒。
整个人愣住了。
任老太爷就站在他面前。
十根漆黑尸爪距离他的脑袋,只剩下不到半尺。
可这半尺距离,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一个人站在任老太爷旁边。
左手按着它的肩膀。
右手则将一张黄符,稳稳贴在了它额头正中。
陆玄。
“陆……陆师兄?”
文才嘴巴都张大了。
九叔更是神色骤变。
“陆玄,退开!”
他很清楚。
寻常镇尸符压不住眼前这具凶尸。
刚才他手里的符已经试过。
效果很有限。
陆玄一张基础镇尸符贴上去,顶多也就争取一两息时间。
可九叔的话才刚出口。
陆玄已经松开了按住任老太爷肩膀的手。
额头上的黄符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瞬。
嗡——
朱砂符纹猛然亮起。
一条。
两条。
三条。
整张镇尸符的符纹,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淡金色。
“吼!”
任老太爷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尸气轰然爆发。
黑色尸气如同浓雾一般,疯狂从它体内涌出。
衣袖猎猎作响。
脚下青砖不断发出咔咔声。
它想动。
可头顶那张薄薄的黄符,仿佛一座无形大山,死死压住了它。
任老太爷猛地抬头。
“吼——!”
尸吼响彻义庄。
砰!
脚下青砖瞬间炸裂。
紧接着。
任老太爷两条僵硬的腿开始疯狂颤抖。
九叔瞳孔骤缩。
秋生嘴巴微张。
文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一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任老太爷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青砖直接被膝盖砸碎。
整个身体就这么直挺挺跪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玄低头看了看任老太爷。
“还行。”
文才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还行?
刚才师父亲自出手都没把这老东西压住。
你一张符直接让人跪了。
这叫还行?
秋生也忍不住走近两步。
盯着那张黄符。
“陆玄。”
“你这符哪来的?”
陆玄还没开口。
九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都别碰。”
他站到任老太爷面前。
伸手捏住黄符下方一角。
仔细看了一遍。
眉头慢慢皱紧。
符头。
没错。
符胆。
没错。
符脚。
还是没错。
朱砂很普通。
黄纸同样普通。
甚至连画符的路数,都是正儿八经的茅山基础画法。
九叔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头盯着陆玄。
“陆玄。”
“嗯?”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符?”
“镇尸符啊。”
九叔太阳穴微微一跳。
“哪一脉的镇尸符?”
陆玄想了想。
认真回答。
“藏经阁《茅山基础符箓》第一册,第三页那张。”
“我照着画的。”
“……”
九叔不说话了。
秋生挠了挠头。
文才也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三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陆玄身上。
陆玄被看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九叔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任老太爷。
又看了一眼那张普普通通的黄符。
沉默了好一会。
“先把棺材扶起来。”
“今晚。”
“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