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一下安静下来。
九叔看着陆玄。
足足过了好一会，才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走得安稳吗？”
“挺安稳的。”
陆玄声音很轻。
“那天早上还吃了半碗粥。”
“中午让我扶他去藏经阁外晒太阳。”
“晒着晒着，人就睡着了。”
九叔低下眼。
半晌没出声。
青松道长。
他当然认识。
两人年纪差得不算太多。
当年在茅山的时候，青松的修道天赋一直很普通。
修炼几十年。
境界也不高。
下山斩妖除魔的次数很少。
后来干脆留在山中，负责整理藏经阁，抄录经文，修补旧书。
这一干就是几十年。
脾气好。
人也老实。
茅山那些年轻弟子进去找书，只要别把书弄坏，青松基本都不会为难。
九叔年轻时没少往藏经阁跑。
跟他自然很熟。
“怎么没给我传信？”
九叔问。
陆玄摇摇头。
“师父说没必要。”
“他说修道人生老病死都正常。”
“还说……”
陆玄顿了一下。
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他要是大张旗鼓通知所有人，弄得跟掌门羽化一样，会让人笑话。”
九叔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摇头。
“这确实是他说得出来的话。”
陆玄没接。
低头看着桌上的镇尸符。
思绪不由飘远。
他七岁那年。
刚来到茅山附近。
那时候的陆玄还瘦瘦小小。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衣服。
饿得走路都发晃。
青松下山买纸的时候看见他。
顺手给了两个馒头。
陆玄吃完以后就跟着人家回了山。
赶都赶不走。
最后青松没办法。
只好把他留下。
后来检测根骨。
很一般。
悟性也只能算一般。
茅山里真正有本事的长辈，看过以后大多摇头。
青松却没怎么在意。
“普通点也好。”
“普通人就过普通日子。”
从那以后。
识字。
读经。
站桩。
画符。
都是青松一点一点教。
他会的不多。
能教给陆玄的更少。
所以陆玄从小学得最多的，都是那些所有茅山弟子入门就会接触的东西。
镇尸符。
净身咒。
安魂咒。
金光咒。
引火诀。
基础步罡。
陆玄小时候也问过。
“师父。”
“他们都说我笨。”
“以后能学会吗？”
青松当时正坐在藏经阁门口晒太阳。
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
“一遍不会，就练十遍。”
“十遍不会，就练一百遍。”
“世上总有些东西，是肯下笨功夫的人能学会的。”
“你要真学不会。”
“师父陪你一起不会。”
那天开始。
陆玄练得更勤了。
后来他的熟练度面板出现。
每完整练一遍。
数字就会往上涨一点。
那以后。
陆玄心里更稳。
别人练一百遍没进步，会怀疑自己。
他不会。
因为数字永远不会骗人。
只要会涨。
那就继续。
一千遍不够。
一万遍。
总有练到头的时候。
“陆玄。”
九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下山之前，青松师兄有没有留下什么？”
“有。”
陆玄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师父让我到了任家镇以后交给您。”
九叔眉头一皱。
“怎么不早拿出来？”
陆玄有些尴尬。
“刚到这边就碰上任家迁坟。”
“下午又忙着帮忙收拾东西。”
“晚上还没来得及拿，任老太爷就起来了。”
九叔一听。
也是无话可说。
今天确实够乱。
他接过信。
拆开。
纸已经有些发黄。
字迹却很工整。
前面写的都是一些寻常话。
问九叔身体如何。
这些年有没有回茅山。
还提了几个当年认识的师兄弟。
九叔一边看。
脸色逐渐柔和。
看到最后一段时。
他的目光停住了。
陆玄没有凑过去。
只安静坐着。
九叔看完以后。
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陆玄摇头。
“师父没让我看。”
九叔把信放在桌上。
指尖在最后几行轻轻点了点。
“他说。”
“这孩子性子太实，总喜欢跟自己较劲。”
“我不求他有多大出息。”
“只求你看着些。”
“别让他把自己练死了。”
陆玄愣住。
九叔看着他。
“你这一万张镇尸符。”
“青松师兄知道？”
“知道。”
“十二年金光咒呢？”
“也知道。”
九叔眼皮一跳。
突然明白信里那句“别让他把自己练死”到底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陆玄。
越看越觉得青松说得没毛病。
这孩子何止实。
简直轴。
同一种基础符能画一万张。
同一门咒能练十二年。
寻常人哪有这种性子。
“以后别熬夜画符。”
九叔突然说道。
陆玄点头。
“好。”
“别光嘴上好。”
“哦。”
“每天什么时候练，练多少，先跟我说。”
陆玄表情有点僵。
“还要报？”
“当然要。”
九叔冷哼一声。
“你师父既然把你托给我，我就得看着你。”
陆玄沉默了一下。
抬头看向九叔。
“那我以后住哪？”
九叔一愣。
“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本来打算在任家镇找个住处。”
“找什么找。”
九叔直接打断。
“义庄空房多。”
“你就住这里。”
“可我……”
“可什么？”
“白吃白住不太好吧。”
九叔脸一下黑了。
“你会画符吗？”
“会。”
“会做法事吗？”
“会一点。”
“会打扫吗？”
“会。”
“会做饭吗？”
陆玄想了想。
“能吃。”
九叔嘴角一抽。
“那就行了。”
“义庄也不养闲人。”
陆玄这才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帮忙。”
九叔嗯了一声。
重新拿起青松的信。
又看了一眼。
“明天给你师父上炷香。”
“好。”
陆玄应下。
屋外。
秋生和文才还在房间里抄经。
隐约能听到两个人小声抱怨。
九叔听见以后，眉头一竖。
正准备起身骂人。
咚！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人同时停住。
咚！
第二声。
这一次更加清楚。
声音来自棺材。
九叔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下。
陆玄也站了起来。
咚！
第三声。
任老太爷正在撞棺。
九叔大步往外走。
“过去看看。”
陆玄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九叔脚步忽然一顿。
“你那张符。”
“还贴着吧？”
“贴着。”
“没动过？”
“没有。”
九叔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眼神越来越凝重。
“那就更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