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羊儿巷。
“安二郎!”
“瞧你小子做的甚么好事!”
“嚯哟!”
“恁倒是出息了?”
“老娘都还不曾开始打你,便敢自己抬腿跑了是吧?”
“好胆!”
几声女哮,惊得四周邻里纷纷放下手中活计。
一个一个探出头来,寻那声音来处。
只见一年方三旬的妇人,手里拎着根约么碗口粗、近半丈长的柴棍,正撵赶着一个十几岁少年在满巷子乱跑。
那少年跑得匆忙,那妇人追得紧迫。
待他两人跑得近些,周围人这才瞧清了来人模样。
好家伙。
竟是巷尾安家那对叔嫂。
安宁与向霖二人。
这下是有的热闹看了。
要知道。
安宁这皮猴子打小便比同龄人滑溜甚多,是既能跑又能跳。
长大以后,更是敢在街面上顺几个老惯偷的东西,偏偏还没叫那群贼溜子追上。
这逃跑功夫,堪称一绝。
而身为安宁大嫂的向霖,也不是啥简单人物。
她祖父向勇,原是边军镇武卫麾下的帅营亲卫,同时兼任九品小旗。
不仅一身武道修为曾达五品之境,更精通军中诸般擒拿技法与棍棒招数。
怎奈其子,也就是向霖之父向进,先天体质逆武,周身经脉排斥真气运行,只得走了文路。
故而向勇这一身本事,便倾囊授给了这位资质尚佳且天生怪力的孙女。
因此早些年,向霖在嫁给安宁大哥安永之时,便已是个能战普通五品高手的三品武者。
放眼江湖,那也算得上是奇人一号。
当然,武道一途,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武者在踏入九品大关之前,若不能持之修行,或借以丹药、天材地宝等外物稳境固本。
便会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开始散气褪品,最终泯于常人。
向霖自然是难逃此理。
这些年持家育弟,操劳不断,她哪还有多少时间修炼?
如今体内真气还能维系个二品程度,已是极为不易。
可纵是这般。
以她当前的身体素质,比之一个还差三两个年头方才成年的半大崽子安宁,仍旧是只强不弱。
嫂者长于力,弟者通于技。
这二人可谓有的一番追。
于是,围观群众们纷纷化身好事者。
不仅端来茶水板凳,还配上瓜果零嘴。
一群人坐在巷边,权当看戏赏乐。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向霖,眼瞅着这般好事者越来越多,心头是越发不痛快。
偏偏跑在前个的自家二叔子,总与她隔着那么三厘一寸的。
柴棍伸探出去,总差那么点意思够上。
打不着。
“这样下去不行。”
向霖心中暗道。
“要是在街坊们面前把这场笑话闹的太久,只怕来年都要有人拿今日之事碎嘴子嚼舌根,必须得赶紧了结这档子胡事。”
打定主意后,她当即提气暴起。
翻身。
力劈!
安宁侧身闪过。
向霖却压根没有往回收力的意思,柴棍顺势一砸,直接轰在地面上。
“砰!”
一时间,好些个石渣碎块被震浮于空中。
接着向霖一气呵成,抬起棍把顺势一扫,那些个石块像脱了弹弓的弹丸,呼啸地朝安宁射来。
“我的天爷!”
“嫂子,你玩真的?”
安宁面色一变,为了不挨上射来的飞子,赶紧原地抱头蹲下。
同时屈身向前滚上几圈后,方才稳住起身。
可就这一瞬的功夫。
长嫂的柴棍,已经不由分说的指在他的咽喉之上。
而其本人还处于半蹲状态。
这下,闯祸的叔子终是给管家的嫂子逮住咯。
“跑啊。”
向霖语气生冷,面上却挂着微笑。
“怎个不跑了?”
“嘿嘿嘿...”
安宁赔着笑脸道。
“嫂子说笑了,弟弟这做小辈的,怎会真的躲着您这当大家长的跑呢?”
“哦?”
向霖冷呵一声。
“没躲着我跑?”
“那方才是在同我相戏闹呐?”
“是极,是极!”
安宁连忙点头。
“好啊。”
向霖笑容越发灿烂。
“还敢如此不着调。”
柴棍瞬间抬起。
“来来来,先吃老娘三百棍仗,再作你没在雨前收好稻子的计较。”
眼瞅着棍子就要落下,安宁赶忙开口讨饶。
“阿嫂且慢!”
“容阿弟辩上几句啊!”
向霖收住棍势。
“那便说说看,你还能怎个辩?”
“我先同你讲明。”
向霖皮笑肉不笑。
“若是再东拉西扯的胡诌事情。”
“亦或再同上次一般嚷嚷啥,长嫂如母,故小仗受大仗走,不陷嫂母与不义之类的白瞎道理。”
她一字一顿。
“我便再加你三百...”
“重棍!”
“是也,是也!”
安宁连连点头。
“午间那会儿雨来时,小弟之所以没在院里看着稻子。”
“只因。”
安宁的话头说着说着,语气悄悄由认错中的谄媚求饶,变作做对后的傲娇讨夸。
整个过程自然极了,哪怕来个宗师也察觉不到异常。
“半个时辰前,老麻来家中寻我去四方镖局走了一遭。”
“说是先前,给我寻的见习差事,已经安排妥当。”
“让我赶紧过去把身份腰牌领了,好在人事簿上登名造册。”
“恰好不日,便有一趟在边关问归城与京都之间的往返镖要跑,到时候正好能将我一并捎上。”
安宁刚一讲完,人都神气了。
“此言当真?”
向霖闻言,面上先是一喜。
接着又重复一遍。
“四方镖局?”
“真是天下镖号最响的四方镖局,把你收了进去?”
“那是自然...”
安宁一拍胸脯。
刚要掏出怀里的身份腰牌显摆显摆,顺带着再给嫂子吹嘘一段。
“砰!”
安宁话都没说完,便叫带风而来的一棍,给当头打断。
看这威势。
这一棍的力道,较之方才怕是还要再大上不少。
“阿嫂!”
安宁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你这打我做甚?”
“做甚?”
向霖面相狰狞,不复往日半点俏丽。
“你编这般瞎话寻我开心,不就是嫌嫂子打你没有气力嘛?”
“你怎地不说自己中了进士,更叫人信服些呢?”
“起码科考这种东西,还能靠自个拼劲拼劲。”
“可那四方镖局是个什么地界?”
“你是武道有成了,还是在江湖庙堂里闯混出过声名?”
“又或者说,你是有什么常人没有,且连看你长大的嫂子我,都不曾知道的本事在身?”
“着实讨打!”
“看棍!”
只见那棍,落如雷劈,扫似火燎。
安宁见状,哪里还敢再给挨着?
他估摸要真给这套招打实了。
只怕躺个半年都不算夸张。
于是,为了不当黏床瘫子。
安宁楞是将浑身上下,所有逃命求生的潜能给激发出来。
左闪。
右避。
翻身。
低头。
一时间,旁个在看的街坊们直呼精彩。
“妙!”
“妙!”
“妙啊!”
见安宁竟还能躲的这般游刃有余,向霖干脆火力全开。
一棍胜过一棍。
真气全面调度之下,她周身经脉大开 多年沉寂的武道再度活络了起来,隐生了几分重入三品的气象。
“嫂子,莫要再加劲打我呐,这事真的哩!”
“快快住手!”
“恐有害我性命之险呀!”
安宁这下完全吃力,万难躲开,只得最后再给自己辩白和告饶几句。
闻言,向霖瞧出他确是再无闪避之能。
于是,说话的语气再无怒意,反露着温柔。
“阿弟莫怕。”
“嫂子手有分寸。”
“保管这棍棒下去,打走你身上害的癔症。”
“万一这毛病拖延下去,越发重了。”
“你下次再犯着起来说自己能长生不老,要去天上当神仙怎办?”
长生不老?
我还真能。
这话安宁是不敢说出口的。
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只能盼着自己的长生无垢体能够多给点力。
可以快些愈洽,接下来在自个身上会生出的伤势。
毕竟,好不容易谋到一份能够替家里分担经济的上好活计。
安宁可不想因为挨顿打,便叫差事弄丢了去。
“霖娘且慢!”
“棍下留人!”
安宁隔壁的方家婆子,本在山里捡着新雨后冒头的菇子。
后听新来摘菇的人说,自家方向好像闹出不小动静,周遭一带的好些人都聚了过去。
老人家生恐家里的孙子孙女会一并外出看热闹,顺遭了是非波及,连忙撂下采菇篮,急赶回来。
谁知才刚到巷口,便看见这出嫂子棍打叔子的闹剧。
这霖娘,虽生得一副乖巧讨人的模样,可真动起手来,却是骇人得紧。
方婆婆适才喊话的工夫,安宁已经受了几棍昏死过去。
“你这妮子!”
“哎呀!”
方婆婆连忙查看起倒地不醒的安宁状况。
看着这小伙子身上痕迹颇重的棍印,善心婆子忍不住责怪起了向霖。
“你这好端端的,打你二叔子作甚?”
“这是犯了何等大错,竟要下这般重手?”
向霖叹了口气,拉起方婆婆在安宁身上探看的手道:“婶子,这事儿,我同你回去说道,外头人多不方便。”
方婆婆见她神色有异,便点了点头。
“成。”
“等下把小宁背去我那吧。”
“小三毛和大妮子,两个孩子一直在家,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主意既定。
两个妇人先将围在周遭看热闹的众人打发散去。
随后,向霖背起昏迷不醒的安宁,与方婆婆一道往她家走去。
...
方婆婆屋内。
“什么?”
“你是说,你是为了不让小宁去四方镖局当差,才把他打伤成这个样子的?”
听完向霖的解释,方婆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不是大好事吗?
起初,听霖娘说道。
她本以为面前人,是因为自家叔弟没来得及在雨前收好稻谷,才下的死手。
毕竟,安家小门小户的,这一遭不知要坏了多少口粮。
虽然是有把这犯错小子教训的太过之嫌,却也说的上道理。
论到底,民以食为天。
米粮向来是普通人家一等一的大事。
谁曾想,霖娘打小叔,却是为了件在她看来本该庆贺的事情。
“对的,婶子。”
向霖点头。
“这是为何?”
方婆婆依旧不解。
要知道,各地坊间一直流传着这么句犯忌讳的评话:
庙堂是非天子断,江湖恩怨止四方。
前半句里的天子,自然是指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老子。
至于后半句里的“四方”,说的则是安宁要去见习当差的四方镖局。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
放在事物与地方上,也是同理。
对于好些个百姓而言,若是自家孩子能进四方镖局当活,甚至比不少吃官粮的差事,更长家里脸面。
“婶子,你有所不知。”
“阿宁的大哥,也就是我那郎君,失踪前曾在衙门里,同四方镖局的人打过几回交道。”
向霖顿了顿。
“我夫君有言,这四方镖局看似只是江湖上的一处转货运物的所在。”
“实则是我大坤皇爷,除去锦衣卫外又一监察天下的耳目。”
“不说远的。”
“就说近些年来,咱们老百姓所听过的那些官府与江湖发生冲突的传闻。”
“每每事后,当地的帮派成员总会莫名对上押镖而来的四方镖局镖人。”
“再接下来,便是打着各自名义的火并斗殴。”
“没有几场大战,双方根本不会罢休。”
“不知要有多少人会因此流血丢命。”
“若是最终分出了胜负,倒也罢了。”
“收尾也只是一方向另一方赔钱,再认个服的事儿。”
“可若是始终分不出胜负...”
向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便会惹来缴贼的官兵跟着参上一脚。”
“介时鸡犬不留,一切有关当事人皆无活路可走。”
“所以啊。”
“这里头的门道太深,牵扯太多。”
“我实不愿阿宁为了贴补家用,便去干这般多险的营生。”
一口气说完这些,向霖才缓缓吐出胸中郁气。
方婆子听得如梦初醒。
她老婆子见识不高,可活了这么多年。
自然也知道四方镖局常年收纳各地退役的兵士、皇卫、差役,以及江湖上那些想挣份正经银钱的武夫侠客。
如今听霖娘这么一说。
她再一联想。
原本当成金饭碗的活计,现在看来,实则是份刀尖舔血的搏命勾当 。
“那是去不得,那是去不得!”
方婆婆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