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四方镖局内,称得上号的老资历。
麻五对于局内诸多封档不宣之事,可谓知晓甚多。
其中。
就包括了当初与安永失踪有关的那趟,挂户部字头的官家镖。
据他的了解,那趟官镖走得凶险异常。
事后归来的镖人十不存一,便是那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也大都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那趟镖事,更是被四方镖局内部记为近几十年来,吃过最大的一次亏。
当时为了找回场子,那会儿的高层们不知调动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资源力量。
单是官方层面上,就出动了好些来自锦衣卫、六扇门、东西二厂的精英骨干。
甚至背地里还有边军、禁军等方面的暗中介入。
更别说江湖上,还来了诸多大帮名门的高手相助。
饶是如此。
四方镖局依旧还是打了好几场难啃恶战,才把丢掉的门面挣回来。
自那之后,几个总镖,副总站出来把事后责任担在身上,一齐引咎辞职。
接着局里山头格局改写,人事调动发生频繁。
待一切重归平静,那场镖事有关的始末细节,便不再允许传播,一律封存留档。
如今,安永的突然出现。
将会给眼下还算稳定的四方镖局带来什么?
甚至会给整个江湖庙堂带来什么?
麻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要知道,这安家大郎对于那场镖事份量,可不仅仅只是个普通亲历者。
当时的他。
可是户部钦点的随队核镖官,对于整件事情的成因细节。
不说全部知道,起码一半都是同他有关。
得。
掉大坑里了。
让你他娘的瞎跟。
想到这,麻五几欲生出头疼。
“这叫什么事儿呦!”
“天爷哦!
“您老人家好狠的心呐。”
“您看我老麻都一把年纪快退养的人了,还叫我撞见这档子事。”
“我这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什么良人善辈,可总归是为好多过作恶。”
“不图个多好人生结局,起码准个安度晚年吧。”
老麻连连叹气。
许是他真的老了,英雄气不在。
心中处事想法,已是避让大过作为。
不过麻五还有个为人不道的原因。
他谁也没告诉过。
麻五曾在那趟镖事儿出发前,偷摸寻过安永,看能不能劝其别傻不拉几的胡乱跟镖。
他虽然不知道当时那镖队于之后会出什么事儿。
但麻五在与一些有关人员,在出发前插科打诨的时候。
总觉得哪哪有些怪怪的。
他当即多想了一点,便要伺机劝留那永子。
可等麻五找到安永时。
人已乘上高头大马出发了。
他当时只得作罢。
待后来那镖队真出了事儿后。
麻五先是暗悔没有留住安永。
可后来事态越发大了以后。
他就把这一切烂在肚里。
当下麻五抱以侥幸:
若是现在退了。
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此番安永出现带来的风波,不立刻在他镖差交结后发作。
那他未必不能将自己摘脱出去。
念于此,麻五转身要走。
不料,才回头几步。
那安永已如幽鬼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一旁还跟着个迷迷糊糊宛如痴醉的张大山。
完啦,要糟。
麻五脚步一顿,心凉了半截。
发信号叫支援吗?
不行。
信号要真打出去了,这事可就彻底沾手上了。
甩掉眼前这个永子,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不行。
光凭这永子现在露出的这几手。
纵然不是个真鬼,只怕也已是个武道修为颇高的存在了。
自己回去怎么善后,倒是其次。
眼下能不能从来人手里走掉,还是两说。
想到这,麻五索性先将嘴里的丹丸吐至掌心揣着,然后开口道。
“前面的这个永子。”
“你他娘究竟是人是鬼?”
“算了,不管你到底是人是鬼。”
“可否看在你我两家往日交情上,给你麻叔划个平安道呗。”
而那安永闻言见状,倒也不急着回答。
反倒无端生出几分逗弄麻五的心思,随即阴恻恻的出声道。
“你~说~呢~”
“麻~叔~”
“我~死~好~惨~呐!”
“好惨啊!!!”
最后一声,安永刻意将声音拉的尖锐至破音。
许是安永不同于安宁在恶作剧上的经验老道。
不知道吓唬人得慢慢铺垫,一次性升温太快,反而会露了破绽。
这不,原本惊疑未定的麻五,自是看破了对方在捉弄自己。
彼其娘兮!
麻五惊极反怒。
好你个安家皮崽子。
当人的时候,还人五人六的同咱老麻客客气气。
今个做了鬼,反倒是捉弄上长辈了。
同时,麻五还莫名生出个直觉
这安永也未必是鬼。
但这并不重要,两种情况的性质论到底,都是这厮在欺逗他老人家。
咱就说老安那几辈子注定的破落命。
怎生育的出,执笔头说礼数的斯文儿郎。
果然安姓子,都骨子里包着蔫坏劲。
安永并不知麻五当下已蓄着恼意,仍一个劲的放肆吓人。
时而弄点阴风,时而造些冷气。
面上还挂着似讽似吓的诡笑。
“欺人太甚!”
此时的麻五,已经不管眼前这个安永到底是真当了鬼,还是在那装鬼。
急眼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
那就是脱下裤子,让他的二兄弟给眼前这不知人鬼的货,来一泡酝酿了50多年的童子尿。
众所周知。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事实上,恐惧也是这样。
当看见麻五开始解裤带的那一刻,安永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
饶是当初面临死亡时,也没有现在这般强烈。
莫不是这老鳏夫,由于多年讨不到媳妇,于是决定,干脆拿碰撞上的鬼泄火?
安永慌了。
“麻叔,且住!”
“我不是鬼!”
“我不是鬼啊!”
安永声色大变。
“不好,我的眼睛。”
慌忙间,安永不慎瞟见了麻五的兄弟。
他连忙紧闭双眼,同时迅速退身飘落于一棵树上。
仅刚才那一瞬。
安永几欲觉得自己双目,便要长生出针眼。
好生可怖。
这事给他上了醒。
下次若是再遇上故人,他安永定不再扮鬼吓人了。
若这般场景再来上一次,还不如当初直接身死道消。
“哗啦啦!”
“哗啦啦!”
“爽!”
树下。
麻五痛快一把后,方才提起了裤子。
不过,他不着急系好裤带。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发生,好来得及应对。
树上的安永见他如此,嘴角微抽,弱弱道。
“叔。”
“我错了!”
麻五抬头。
“错哪了?”
形势已经逆转,吓与被吓之人发生了身份互换。
麻五自然还要继续加码,以算方才被吓之账。
讲话的同时,他先是掏了掏耳朵,然后掏了掏鼻孔。
待揉搓出一颗丸子后,便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着安永。
安永:危!
如果可以。
他真想回到刚才。
狠狠地抽自己两个巴掌。
闹什么闹,麻五这混货是玩得起的人吗?
他继续认错道,态度更加良好。
“我不该装作魂鬼,有心恫吓长辈。”
“嗯,好!”
麻五点了下头。
“叔知道了。”
安永刚松一口气。
便听麻五说道:“要不你先下来,让叔摸上两把,看看你身子骨是冷的还是热的。”
“万一你真是鬼呢?”
说话间,麻五又搓出了一颗丸子。
好嘛!这老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摸?
是绝对不可能给这老汉子摸的。
虽然他这会确定,麻五方才只是要尿他一泡,而不是要干点别的。
可万一他饥呢?
毕竟有的刻板印象一旦贴上了。
干啥都会带着点。
哪怕事后误会解除了,依旧会朝着那方面想。
安永面色一沉,将袍袖一甩。
一道气浪凝成的疾风,向麻五袭来。
直接将他手头上的信号弩,连同方才他搓的几颗丸子,一起吹落掉地。
麻五本人也一时被风吹迷了眼。
待风过后,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外观,对着安永不满道。
“好小子。”
“你莫不是想跟咱老麻动手?”
“怎么会。”
安永没了玩闹心思,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大变。
“我只是想着麻叔会要着急回去,故才不与你多耍闹了。”
“为了不浪费你我时间,我便不遮着掩着了。”
“我这里有几个小忙,还望麻叔帮上一帮。”
“麻叔,只要先答应了,便能立刻离去。”
安永语气淡淡,却透露着不容拒绝。
“你先说,我不一定会帮。”
麻五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果断表示自己会拒绝后。
便待其后话。
“不。”
安永摇头。
“麻叔一定会帮。”
“而且。”
“我也一定要麻叔帮。”
话音落下。
麻五只觉得周身一紧。
一股无形压强将他包裹。
虽然四肢还能动。
但腰间的护镖刀。
双臂上的袖箭。
以及背后的冷弩。
都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按住。
无法取用分毫。
麻五脸色微变。
看架势,这是已经要将他吃死啊。
“这算什么?”
“威胁吗?”
安永仍旧摇头。
“不。”
“麻叔误会了。”
“用麻叔白日里的话说。”
“这叫拜托。”
麻五闻言,面上有些难挂。
白天他这般压了张大山一手,晚上便立马还报回来。
还真是命数巧妙呐。
“我也没什么恶意。”
安永语气平静。
“只是为了你我之间,能更好地交流,而不是一言不合便起了冲突。”
“所以,这才先确认一番,麻叔是不是真的修为尽失。”
“以及还有没有什么我辈后生,所不知道的江湖手段。”
“如有冒犯,还望麻叔您见谅。”
麻五听完,当即冷笑道。
“呵呵!”
“你小子现在腕大的很,用不着老子来见谅。”
“有事说事吧。”
“老子还急着回去睡觉呢。”
言罢。
二人神色里皆无再言旧谊之意。
“行。”
安永点头。
随后伸出一只手。
掌面摊开。
下一刻。
只见一张泛黄字条,自他侧身缓缓浮起,最后悬停于掌上。
接着。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
这一次,掌中托着一个木盒。
两个物件同时升空。
朝着麻五飘来。
麻五本不想去接。
可他看清字条上的字迹后。
其嘴角微动,却没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的将字条与盒子接入手中。
这张字条,他十分熟悉。
与其说是字条,不如说是欠条。
乃是他许多年前亲笔所写。
所欠的不是银钱,而是人情。
当初的他年轻气盛,不知江湖深浅,几次身处险境,不能自保。
得亏安九出手,解他危难。
而这个安九,正是安永与安宁的父亲。
后来更有一次,他身受重伤,生死只在一瞬间。
依旧是安九救了他。
那段时间。
吃安九的饭。
住安九的屋。
睡安九的...
这个没有,这个没有。
甚至之后追杀而来的祸事,也是安九给他挡的。
这些恩情,麻五一直记着。
由于那时已经加入四方镖局。
有天南地北要走。
他怕不一定有机会报恩,于是便写下了这张欠条。
再后来。
安九病逝。
安永失踪。
安宁年幼。
这份欠条,他一直压在心底。
也因此,他把家迁到了羊儿巷定居。
没想到,如今再见到这张欠条。
竟是这般光景。
麻五长叹了句。
“说吧,要我怎么做?”
“简单。”
安永依旧平静道。
“第一。”
“劳烦您,将我小弟安宁安排进四方镖局,当然这也是我爹生前的意思。”
麻五眼神一动。
“第二呢?”
“把这个盒子,交给他。”
安永看了一眼麻五手中的木盒。
“以上两件事做好后。”
“这张欠条上的账。”
“便算清了。”
麻五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一直看着安永。
看得很认真。
仿佛想从眼前这个人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东西。
良久。
麻五才缓缓开口。
“永子啊。”
“叔问你一句。”
“你真的是永子吗?”
安永沉默。
麻五继续道:
“或者说。”
“你到底是不是人?”
夜风吹过。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安永对于麻五的发问,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
不像是直接会从人声道里发出来的声响。
反倒颇像一些能录制人声的介质之物,开始播放录入的话语时,才会产生的音色。
比如那块只有涉及本朝重大事宜时,才会请出来纪事留念的留声石。
很明显这位永子,已经用他的行动给了麻五答案。
对此,麻五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
“你日后见到安小子与向丫头时,会作出伤害他们的事吗?”
那假永子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形式的回答。
反而只是管自己自顾自说道。
“麻叔啊。”
“人活久了。”
“确实容易成精。”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就到这吧,别多管,也别多问了。”
“好吗?”
麻五听完。
双眼一闭。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他脚下土地猛然炸裂。
顿时烟尘漫天。
原本笼罩在麻五身上的无形压力,顷刻间被震散。
安永眉头微动。
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幕。
而麻五则趁着刚才炸出的动静,迅速后退。
同时。
他手臂一抖。
将袖中普通箭矢替换。
下一瞬。
一根通体乌红,箭头无尖,呈钝锥状的箭矢,已经搭在袖箭之上。
“好手段。”
安永面露微笑。
称赞起了麻五本事。
完全不在意,他自个已经被一根足够摧毁他的烈火箭锁定。
“麻叔无愧是江湖闯荡多年的镖头,果然不同凡响。”
“只不过。”
安永语气一转。
疑惑道。
“我本就没打算继续留您在此。”
“也没任何同你动手的意愿。”
“话说您这是在干嘛?”
“就是,就是。”
听到这里的向霖,直接出言打断了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