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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19:46:35

“明天的汤,不放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不放姜。”

声音从墙后传来,又轻又短,像一阵风从草叶上擦过。少年没有回头。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你到底还是没走。”少年说。

“本来走了,又折回来了。”宋青岩从柴房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佝偻着身子,灰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他的脸色比昨夜红润了些,但左臂仍软塌塌地垂着,指尖偶尔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北山那边不安全了。”宋青岩靠着墙慢慢坐下,喘了几口粗气,“老夫躲了半宿,听到两拨人马经过,都是朝着林家这边来的。与其在外面被人堵住,不如回来。你这柴房虽然破,可到底是在林家的地盘上。他们对林家下手前,总得掂量掂量。”

“你这一身伤,在外面确实走不远。”少年说,“先回屋。”

“不急。老夫方才过来时,看见几个小丫鬟往后院去了。其中有个穿绿衣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宋青岩压低声音,“你最近可惹了什么麻烦?”

“我早上给三少爷送了一锅汤。”少年说,“那穿绿衣的,应该是他房里的丫鬟。”

“汤?你还会做汤?”

“做得不难喝。”

“这可不是难不难喝的事。”宋青岩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三少爷的人盯着你,说明你入了他的眼。在这深宅大院里,被人看见,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祸事。你一个小小下人,突然被主子注意,知道多少人会眼红吗?”

“总不会比砍柴更差。”

“你这心倒是宽。”宋青岩摇了摇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进屋再说。老夫这腿,蹲久了麻得很。”

两人进了柴房。少年把昨夜重新钉好的木板门掩上,又用一捆湿柴从里面顶住。宋青岩在矮木床上坐下,忽然看见床板上那个灰布包,挑了挑眉:“这锅是哪里来的?”

“林五从厨房借的。”少年说,“先放在这,下午我拿去还。”

“怕是不好还了。你早上在厨房动了灶,刘妈告假,现在怕是整个内院都知道你林六会做汤了。”宋青岩笑了笑,“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老夫今夜回来,是想看看你长春功练得如何。”

“第一层的心法,我已经能走完一遍了。”少年在火堆旁坐下,没有生火。天已经大亮,不需要火光了。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语气明显比昨夜多了几分笃定。

“走一遍是走一遍,走通是走通。”宋青岩盯着他,“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往上练。你那经脉的淤塞,若不趁早打通,越往后越难。”

“你有办法?”

“有个法子,但风险极大。”宋青岩用还能动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个圈,“你体内那股堵着窍穴的暗劲,是紫府境高手留下的。寻常的外力打不进去。可若是在你引气入体之后,趁灵力将通未通之际,用老夫的丹火从外面刺激窍穴,以火逼寒,借力打力,有三成把握能冲开一处。”

“才三成?”少年皱了皱眉。

“嫌少?这还是老夫豁出这半条命去才估出来的。若在平时,这种法子想都别想。用丹火去烧一个引气期的身子,一个失手,人没打通先烧废了。若不是看你这副经脉实在特殊,我也不敢提。”

“烧哪一处?”

“先烧气海。”宋青岩指了指少年小腹的位置,“气海一通,灵力有了归处。之后再通大椎、命门。三处一开,后面的修行速度至少比现在快五倍。”

“现在就开始?”少年问。

“不是现在。你的灵力修为太浅,扛不住老夫的丹火。至少要等你长春功第一层圆满,体内灵力能自发运转护身,到那时候再试。”宋青岩靠在墙上,神色认真,“我估计,快则七日,慢则半月,你就该到那个程度了。”

“好。”少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这七日里我躲在哪?”宋青岩忽然笑起来,“你这柴房就巴掌大,多一个人都挤不下。老夫总得有个容身的地方。”

“北坡有个山洞,就在那棵雷击松下面。洞口朝北,被几块大石头挡着。我小时候进去躲过雨。”少年说,“不过那洞里蛇多,春天最凶。这个季节应该好些。”

“蛇?那倒无妨。”宋青岩摆了摆手,“老夫有丹火在,蛇虫退避。只是那地方离林家太近,白日里不能生火,夜里也得小心。若是下一场大雨,怕是要塌。”

“最近雨多。”少年想了想,说,“后院马厩旁边有间放草料的小房,比这柴房还小,但顶子是好的,不漏雨。只是味道大,全是干草和牲口味。”

“有顶就好。老夫当年为了采一株千年灵药,在沼泽地里趴了整整半月,浑身烂得没有一块好肉。马厩算得什么?”宋青岩自嘲地一笑,随即正色道,“不过白天不行。林家人多眼杂,那马厩又靠近主院,太容易被人撞见。等夜里再过去。”

“随你。”少年从床板下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那是他前日省下的半块粗饼,已经硬得发干,“吃点东西。”

“哪来的?”

“发的。我吃不下,给你了。”

宋青岩也不客气,接过来啃了几口,又喝了少年递来的半瓢凉水。他放下水瓢,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给少年讲解长春功第二层的关键。

“第一层是引气,第二层是淬体。你虽然是淬体后期的底子,但那都是废了之前的事。如今你经脉重创,气血两亏,肉身比寻常引气期还弱。所以练第二层时,你的重点不是增长气力,而是补。用灵力一点点去润那些干枯的经脉。记住四个字,润而不胀。”

“就像熬汤。火大了,汤浑。火小了,味不出来。”少年说。

宋青岩愣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好!好一个熬汤的比方!你小子当真是个妙人。既然你明白这个理,老夫就放心了。”

他接着又讲了几句口诀,一边讲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少年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句句都问到点子上。宋青岩越讲越精神,索性站起身,用竹拐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易的经脉图。那图七扭八拐,倒有几分像一棵老树盘根。

“你记住,长春功的灵力以木性为主。木主生发,但也主酸涩。练到一定程度,灵力会带着些微酸味,甚至会让你的唾液变多。那不是坏事,是经脉在更新。但若是出现苦味,便是练岔了,要立刻停下。”

“明白。”

“好。你练吧,老夫去马厩那边歇息。等天黑了再来找你。”宋青岩说着,扶墙出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猫着腰沿墙根往后院去了。他的动作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旁人视线不易触及的角落。

少年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盘腿坐正。晨光从墙缝里漏进来,一块块碎金似的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照着宋青岩的指点运转长春功。丹田处那股细细的灵力慢慢流动,像一条浅溪在干涸的河道里蜿蜒,所过之处,带着微微的麻和凉。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正午时分,太阳照在屋顶上,柴房里闷热起来。少年收了功,走出门去。院子里的地面已经干了大半,墙角的野草被晒得打了卷。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早上厚了,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傍晚怕是还有一场雨。

他先去了厨房。刘妈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台前摘菜。看见少年进来,她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刘妈,锅还你。”少年把洗好的小铁锅放在案板上。

“不是自个儿留着当传家宝了?”刘妈头也不抬,手里的豆角被掰得咔咔响,“听说三少爷嫌我的汤不好,专点你做?我一个在厨房待了十几年的人,还比不上你一个砍柴的。”

“刘妈的汤,火候足,味道厚。三少爷喝惯了你的汤,偶尔换换清口的,新鲜而已。”少年说。

“这话是你自个儿想的,还是谁来教你说的?”刘妈终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

“没人教我。”

“那算你还有点良心。”刘妈叹了口气,把手里豆角扔进竹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大锅盖。锅里烧着半锅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她往里面倒了点米,用长勺搅了搅。

“三少爷房里那绿衣丫头,方才来厨房传话了。”刘妈说,声音突然压得很低,“说三少爷让厨房收拾一间偏房出来,离东厢近些。还指名说,要给你住。”

“给我住?”少年怔了一下。

“你没听错。那丫头说,往后你每日晨起给三少爷熬汤,等汤熬好了,再跟着少爷去后园读书。少爷读多久,你就在外头等多久。”刘妈说着,瞟了他一眼,“这是要让你当近身小厮了。”

“我只会熬汤。读书的事,我不懂。”少年说。

“你不懂?三少爷可不管你懂不懂。他让你等着,你就等着。偏房,可是多少下人盼都盼不来的。”刘妈说到这,又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你住过去了,李管事可就更没地方站了。他那张脸,今早我见了,活像吞了十只死苍蝇。”

“那我收拾一下,晚上搬过去。”少年没有显出多少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去吧。不过丑话说前头,三少爷屋里那丫头叫翠屏,看着和善,实则事事都要过问。你以后在她手底下做事,比李管事跟前强不了多少。”刘妈又埋头去拨弄灶火,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

少年点头,转身走了。他刚出厨房,迎面就撞上林五。林五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头发上沾着几片草叶,像是从哪钻出来的。

“林六哥!听说三少爷要给你安排偏房了?真的假的?”林五眼睛亮亮的,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好处还高兴。

“真的。”少年说,“我今晚搬过去。柴房空出来了,你以后没事别去。”

“为什么?”

“李管事的人盯着我,也盯着那间柴房。你去了,会被记名。”

“那柴房本来就是你的,他凭什么……”

“凭他是管事。听我的,别去。”少年拍了拍林五的肩膀,转身朝柴房走。林五站在后面,张口欲言,到底还是没追上来。

下午,少年把柴房里仅有的几件家当收拾好。一床旧草席,两件打了补丁的短衫,一把柴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宋青岩的那些药草和丹炉都随身带着,没留痕迹。他把草席卷起来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

正要把门掩上,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还有火烤过的黑印,地面散落着几根湿透的茅草。那扇被踹坏的门板斜靠在门框上,像一条脱了榫的旧腿。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样子,那双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舍不得?”宋青岩的声音从墙后飘来,带着几分戏谑。

“没有。”少年把门板扶正,用最后几根草绳绑紧,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

偏房在内院西侧,紧挨着三少爷所居东厢的院墙,中间只隔着一道花架。房间不大,但干净,有一张正正经经的木床,一扇能透光的木窗。窗外是一丛芭蕉,叶子宽大,绿得发黑。墙角放着一张旧案,案上摆着一盏铜灯,灯芯还是新的。

“林六,三少爷说了,今晚你还是住这。但明早起,你要在寅时四刻起身。熬汤的水,用后院那口活井里的,别用厨房大缸的静水。”翠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说话时下巴微微仰着,带着大户丫鬟特有的矜持。

“知道了。”少年把草席和衣服放在床上。

“还有,三少爷让我给你送两身衣裳。你身上这破衫,以后别穿了。伺候三少爷的人,要体面。”翠屏说着,把手里的一叠衣裳放在案上。衣裳是靛蓝色的短衫和长裤,料子比下人穿的粗麻细软许多,闻着还有淡淡的皂香。

“多谢。”

“别谢我。是三少爷吩咐的。”翠屏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瞥了一眼墙角那扇木窗,“夜里不要开窗。后园有蛇,前几天还咬死了一个丫鬟。”

“知道了。”

翠屏走后,天也慢慢暗了下来。少年关上门,把新衣裳换上。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过他的身子做的。他伸了伸胳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把柴刀用旧衣裹好,塞到床板下面。

夜色渐渐浓了。窗外传来虫鸣,零零星星,然后越来越多,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慢慢收紧。他没有点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两下,又三下。

“林六哥,是我。”

少年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林五蹲在门外的阴影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脸色煞白。

“你怎么找来了?”少年问。

“李管事……李管事要动你。”林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方才去柴房找你,发现没人。又听人说你搬到内院了。我就偷偷翻进来……我跟你说,李管事刚才在账房那边跟人说话,我躲在窗下听见了。他说,今晚要你死。”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既然三少爷护着,那就让这碗汤变成他的断命汤’。还说什么毒药……他让一个叫阿贵的人去东厢送东西……”林五说着,忽然哭了出来,“林六哥,怎么办?”

“别哭。”少年蹲下来,与他对视,“你听着,你现在马上回去。回你的住处,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来。今晚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可是你……”

“我说过,我自有办法。”

林五咬着嘴唇,泪珠子滚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用力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包塞给少年:“这个你拿着,是我磨了半月的柴刀,比你的快。”

少年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柄短刀,刀身薄而利,刀柄用麻线缠得紧实。他收进袖中。

“走。”他低声说。

林五抹了一把脸,猫着腰钻进旁边的花丛里,几下就没了踪影。

少年关好门。他没有上床,而是搬过墙角那张旧案,轻轻推到门后。然后他打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很亮,照得芭蕉叶泛着一层银白。几条细长的影子在草丛里游动,慢慢靠近窗下。

他想了想,把窗也关上了。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袖中的短刀贴着前臂,刀柄上的麻线磨得皮肤微微发痒。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在黑暗中变得比寂静更寂静。

门外,脚步声正在靠近。不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

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鸟叫。

那是宋青岩的信号。

他没有回应。只把短刀从袖中缓缓抽出。刀锋在黑暗中翻出极淡的一线寒光,像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形状。

“老东西,你约我半夜来,就是为了让我跟你一起杀人?”

“嘘,人还没到。你急什么。”

宋青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压得比虫子还低。

“等他先动手。不先动手,这局翻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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