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哥,汤的事,我有法子。”
林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像夜里漏风的墙缝。
少年没有立刻应声。他坐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手里捏着那根黑漆漆的炭火棍,目光落在门板上缠着的麻绳上。麻绳还在微微晃动,是林五在外面推门。
“说。”少年终于开口。
“我偷了厨房的钥匙。”林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得意的颤,“趁刘妈去后院倒泔水的空当,我把灶上的小锅拿出来了。就藏在柴房后面那堆烂草里,还包了几块老姜和半把干蘑菇。三少爷最爱喝菌菇汤,厨房里每天早上都要熬一锅。你要是能赶在刘妈之前把汤熬上,李管事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别开门,我放下东西就走。被人看见就完了。”
少年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只从门板侧面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林五瘦小的身影缩在墙根下,把一个灰布包塞进门缝,转身就跑。脚步声很轻,几下就听不见了。
少年弯腰捡起灰布包,打开。一个小铁锅,锅底磕掉了一小块漆,锅沿有几道划痕。几块姜,半把干蘑菇,用油纸包着。除此之外,还有一小撮盐巴,用碎布裹着。
他把锅和食材放到床板上,又坐回火堆旁。天还没亮,柴房外一片死寂。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在转——不是想怎么做汤,而是想李管事今天会怎么出招。
“林六!”一个粗粝的男声从门外炸响。紧接着,门板被一脚踹开,昨晚才用麻绳缠好的木板直接裂成两半。一个家丁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他满脸横肉。
“李管事让你现在去厨房。立刻。”那家丁把“立刻”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还噙着冷笑。
少年没动。他把炭火棍放进火堆里拨了拨,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管事这么早找我,有事?”
“少他妈废话。去了就知道。”家丁侧过身,让出门口,但手里的火把却故意往屋里捅了捅,火星子溅在干草堆上,差点引着。
少年没看他,拎起床板上的灰布包,抬脚走了出去。家丁在后面跟着,一路骂骂咧咧。
天是灰青色的,地面湿漉漉的,天井里的积水映着破碎的天光。少年穿过柴房外的那条窄巷,拐过两个弯,来到厨房后门。还没进去,就听见刘妈尖细的嗓子从里面传出来。
“这灶是我管了八年的!你今天说换人就换人?李管事,我刘翠花在林家待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这么作践我!”
“刘妈,不是换人。”李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惯常的阴损,“三少爷今早吩咐了,厨房里的事,都得听林六的。这汤,林六来做。你只管烧火。”
“他一个砍柴的小子会做什么汤?他连灶台都够不着!”
“够不够得着,不是你说了算。三少爷的命令,你听着就是。做不好,自然有人担着。”
少年走进去时,厨房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李管事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捏着藤条,一下一下敲着灶沿。刘妈满脸涨红,手里攥着油光发亮的抹布。三个家丁靠墙站着,都抱着胳膊。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来了。”李管事朝少年抬了抬下巴,“三少爷说了,今早的汤,你来做。做成了,昨晚的事一笔勾销。做不成——”他笑了一声,藤条在空气里抽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什么汤?”少年问。
“菌菇汤。”李管事盯着他,“材料自己去拿。卯时三刻之前,要盛好送到三少爷房里。现在什么时辰了?”
旁边一个家丁探头往天井看了一眼:“估摸着卯时刚过。”
“听见了?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李管事走到一边,把灶台前的位置让出来。刘妈却不肯动,仍站着。
“好,我走。”刘妈猛地甩下手里的抹布,转身时狠狠瞪了少年一眼,“林六,你最好真有本事,别把三少爷的汤熬成一锅洗脚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缺什么别来找我,我今天告假!不伺候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三个家丁互相使了个眼色,都带着看戏的表情。
少年没理他们,走到灶台前,把灰布包放在案板上。他打开包,取出小铁锅、姜、干蘑菇、盐巴。又走到旁边放菜的竹筐前,弯腰翻拣起来。竹筐里有些新鲜的菜叶和几个蘑菇,品质一般。他挑了几朵完整的,用清水冲了冲,放在案板上。
“切姜。”他对一个家丁说。
“你他妈使唤谁呢?”那家丁眼睛一瞪,就要上前。
“三少爷的汤,做不成,第一个死的是你。”少年没回头,手里的动作不停。他拿起菜刀,刀刃在砧板上轻轻一划,发出细锐的声响。
那家丁愣了一下,看向李管事。李管事冷哼一声,没说话。
“我来切。”另一个家丁走上前,从少年手里接过姜,却不下刀,“怎么切?说清楚。”
“切三片,薄一点。剩下的不用。”
“这汤里就放这么点姜?”
“姜多了会压味。”少年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截雷击木树心,在清水里快速洗净,用刀尖轻轻刮去表面焦黑的外皮。树心露出来,暗红色,带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小段烧红的铁。他把它切成四段,只取其中一段,再切成极薄的片,一共五片。
家丁们看得面面相觑。李管事也走了过来,眯着眼看那几片暗红色的木片:“这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能吃?”
“北坡老松的树心。雷击之后留下的。”少年说着,把那五片木片放进小锅里,加水,放盐,盖上盖,然后端起来放在主灶的灶眼上。火烧得不旺,他调了调火门,让火苗变得小而稳。
“你就用你那个破锅?”李管事冷笑,“厨房里有的是好锅。”
“三少爷嘴刁。这锅熬汤快,不串味。”少年说。
“行,你嘴硬。我倒要看看你熬出什么来。”
少年不再说话。厨房里只剩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站在灶台前,两只眼睛盯着锅盖。锅盖是木制的,中间有一条细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极淡,但很快弥漫开来。
“什么味儿?”一个家丁抽了抽鼻子。
“松木香。还有点……说不上来。”
“这味道不错啊。”
李管事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往前凑了两步,闻了闻。确实香,但不是浓香,而是一种非常干净的香,像雨后路过松林时袖口沾上的气味。和他平时喝的那些用猪油和干贝吊出来的浓汤完全不同。
“香有什么用?得三少爷说好才行。”李管事冷声道,但藤条不再敲灶沿了。
少年掀开锅盖。汤色清亮,微微泛着淡黄色。几片干蘑菇已经舒展开来,浮在汤面上。他拿起那半把干蘑菇,用筷子夹出最完整的三朵,放进汤里。然后继续小火慢炖。
厨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早起的小厮和丫鬟,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厨房里从来都是刘妈的天下,今儿换了个砍柴的,这稀奇事传得飞快。
“林六真会做汤?”
“不知道,以前没见他动过锅。”
“你看那汤的颜色,好像比刘妈熬的清亮。”
“闻着也不一样。”
少年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看了一眼天井里的天色,问李管事:“什么时辰了?”
“你自己不会看?”李管事冷哼,但还是走到门口扫了一眼,“卯时三刻还差一点。”
“差不多了。”少年把锅从灶眼上端下来。他没用湿布垫手,直接端着锅沿。锅很烫,但他面上没有表情。
“端上,跟我走。”李管事看他真的做完了,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三少爷房里,你进去,把汤放在桌上。别多说话。”
“知道。”少年端着小铁锅,跟着李管事往内院走。几个家丁跟在后面。厨房外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内院与外院不同,地面铺着青石板,墙根栽着几丛修剪齐整的矮竹。雨后的竹子绿得发亮,空气里都是青嫩的竹香。少年低头看着路面,走得又快又稳。小铁锅里的汤半点没洒。
三少爷的住处是内院东厢第三间。门前挂着一块蓝布门帘,帘子上绣着一对白鹤。门口站着一个小丫鬟,十三四岁,圆脸,穿着浅绿色的衫子。
“三少爷起身了吗?”李管事问。
“刚起,正在喝茶。”丫鬟看了眼少年手里的锅,鼻翼微动,“这是什么汤?好香。”
“菌菇汤。”李管事说,“给三少爷送进去。”
“三少爷说了,今早不想喝厨房的汤。”丫鬟小声说,“他昨夜里睡得晚,早上没什么胃口,只让沏壶好茶。”
“这……”李管事愣了,下意识看向少年,眼神里竟闪过一丝慌乱。
少年却神色如常。他绕过丫鬟,走到门口,伸手掀开了蓝布门帘。
“林六!你干什么!”李管事急了,压低声音呵斥,“三少爷没让你进去!”
“这汤,在门口冷了就不好喝了。”少年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屋里。
“谁在外面?”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也带着几分被扰了清静的烦躁。
“三少爷,是林六。给您送汤来了。”少年在门口回答。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又响起:“林六?你不是砍柴的吗?进来吧。”
李管事想说什么,被少年抢先一步掀帘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靠窗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细竹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半靠在引枕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丝袍,乌发半束半散,面容白皙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慵懒与几分未散的睡意。他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见少年进来,挑了挑眉。
“你端的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少年走到矮榻前,将小铁锅放在旁边的方几上。锅盖掀起的一瞬,那股清冽的松香与菌香混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三少爷的表情变了。他放下茶盏,坐直身子,探头朝锅里看去。
“这是你做的?”
“是。”
“什么汤?”
“野菌清汤。用北坡老松的雷击木心提的味。”少年说,“没放油,也没放别的。加了点盐。”
“雷击木心……”三少爷喃喃重复了一句,接过丫鬟递来的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来,看着少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汤,是你自己想的法子?”
“小时候在山里见人这么熬过。”
“少骗我。”三少爷笑了一声,把碗放下,“山里人会想到用雷击木心吊汤?这味道,干净得很,灵气也正。你倒是胆大,敢拿这种东西入汤。”
少年没说话。
“说吧,你要什么?”三少爷靠回引枕上,手指轻轻敲着青瓷盏,“你起这么大早,不会只是来送碗汤的。李管事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他没打到我。”少年说。
“那就是找了。”三少爷似笑非笑,“你倒是命大。行,你既能做汤,那以后就来我这边伺候。李管事那边,我会跟他说。”
门口的帘子忽然被掀开,李管事弯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三少爷,这汤还合口吧?我就说这小子有手艺,特地让他来给您做……”
三少爷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对少年说:“你叫什么?”
“林六。”
“林六……这名字也太贱。”三少爷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嫌弃,但很快又笑了,“先这么叫着吧。明天早上,我还想喝这汤。你能做吗?”
“能。”
“那就滚吧。去把厨房里那锅热一热,赏给门口那个小丫鬟。”三少爷挥了挥手,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少年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刚要掀帘,身后三少爷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笑。
“刘妈要是知道了,非哭不可。”
“哭也没用。”少年说,没有回头。
李管事跟在少年身后退出来,一出门脸色就阴沉得要滴血。他快步追上少年,藤条顶在少年后腰上,牙齿咬得咯吱响。
“好手段啊,林六。连三少爷都被你拿下了。”
“我说了,三少爷要喝汤。”少年声音很淡,“你没信。”
“行,今天算你走运。但你别得意,只要我李顺在林家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李管事说完,甩手走了,藤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天已经大亮了。少年走在回柴房的路上,两旁的草叶上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端锅的地方被烫出了几个水泡,红红的一片。
回到柴房,门板已经彻底坏了。他把两块裂开的木板重新拼在一起,用草绳绑紧。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汤,闻着不错。”
少年回过头,是刘妈。她站在柴房拐角处,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色短衫,头发有些散,表情复杂。
“刘妈不是告假了吗?”
“我回来看一眼。”刘妈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三少爷亲口夸你了?”
“没夸,只说能喝。”
“能喝就是天大的夸。”刘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给你。治烫伤的。别留下疤。”
少年接过纸包,没打开。
“你以后真要去三少爷那边?”刘妈问。
“不知道。”少年说,“看情况。”
“三少爷屋里可不比柴房。你去了那里,日子更不好过。他身边那几个大丫鬟,比李管事还难缠。”刘妈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不过,总比砍柴强。”
“嗯。”
“你这孩子,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刘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早的汤,别放姜。三少爷这几日上火,你自己看着办。”
少年没应声,只把纸包拆开,蘸了点药膏抹在烫伤处。那药膏清清凉凉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天色渐渐清朗起来。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歪斜的门框,抬头看天。云层裂开几道口子,透出大片蓝。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亮。
“明天的汤,不放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不放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