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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20:27:53

闹钟响的时候,陆晚棠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带U盘。台下哄堂大笑,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毛茸茸的肉垫精准地拍在了她脸上。

"唔——"

陆晚棠被拍醒了。或者说,被踩醒了。

旺仔正蹲在她胸口,两只前爪稳稳地按在她脸颊两侧,橘色的圆脸上写满了认真的审视,像是在确认这个两脚兽还有没有呼吸。确认完毕,它满意地"喵"了一声,然后一个后蹬从她身上弹射出去,精准着陆在窗台上,开始追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飞蛾。

陆晚棠盯着天花板躺了十秒钟。九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她的脸还残留着旺仔肉垫的余温,有点痒,有点沉。三十岁的第一天,是被猫踩脸叫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床尾,一团白色的影子动了动。

三熊趴在那里,不知道醒多久了。它没有像旺仔那样扑过来,而是端端正正地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宝石。见她醒了,三熊不紧不慢地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向前,后腿绷直,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白色弧线——然后重新缩回去,闭上了眼睛。

意思是:你醒了就行,我再睡会儿。

陆晚棠看着这两只猫,忽然有点想笑。

今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三年前她搬进这套两居室的时候,两只猫都还是巴掌大的小东西。旺仔是她在地铁口捡的,浑身脏兮兮的橘色小毛团,饿得直叫唤,抱着她的鞋带不撒爪。三熊是朋友的朋友送的,说是家里的白猫生了一窝,最瘦最小那只没人要,问陆晚棠能不能收留。她本来只想养一只,结果抱着三熊回家那天,旺仔围着猫包转了十八圈,然后一头钻进去,一橘一白两个小毛球挤在一起,谁也不吭声。陆晚棠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最后叹了口气,把猫包拎进了卧室。

从此,一室一厅变成了一室一厅加两只猫。

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路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餐桌——昨天晚上她随手放在桌上的香奈儿西装,还挂在那里,熨烫好的白色西装外套套在衣架上,像一件沉默的盔甲。她昨天特意提前挂了两个小时蒸汽,准备今天穿去公司。

毕竟三十岁第一天,总得穿得体面点。

旺仔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了,绕着餐桌腿转圈,尾巴高高翘起,末端一小撮白毛晃来晃去。它在追踪那只飞蛾。飞蛾贴着天花板飞了一圈,最后停在衣架的横杆上。旺仔蹲在餐桌底下,屁股一扭一扭,两只后腿蓄势待发。

陆晚棠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旺仔,别——"

晚了。

旺仔一个回旋起跳,橘色的圆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撞上衣架。衣架晃了两晃,然后连猫带架带西装一起倒了下去。香奈儿白色的外套啪地摔在地板上,旺仔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飞蛾从它头顶悠悠飞走,停在了窗帘上。

旺仔翻了个身,爪子踩在西装胸口的位置。两个灰扑扑的梅花爪印,明晃晃地印在白色面料正中央,像盖章一样端正。

陆晚棠含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三秒钟。旺仔仰头看她,尾巴摇了摇,表情坦荡得理直气壮:我抓到了,虽然没抓住,但我努力了。

三熊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端坐在沙发扶手上。它看了一眼地上的西装,又看了一眼陆晚棠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柜门——柜门里面挂着那套备用的黑色西装。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裙,去年年会的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后来因为嫌它太正式一直挂着。

陆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地上的白色西装,和一脸无辜的旺仔,最后对上三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三熊平静地看着她,尾巴尖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像在说:别纠结了,穿这套。

陆晚棠吐掉牙膏沫,走过去打开衣柜,取下那套黑色西装。路过旺仔的时候,她俯身把旺仔从西装上拎起来,放在地上,揉了揉它的头顶:"你明天要是再追飞蛾,我就把纱窗关了。"

旺仔听不懂,但知道主人在跟它说话,高兴地"喵"了一声,蹭她的脚踝。

三熊已经转身走回卧室了,白色的尾巴尖最后一个消失在门框后,像一句无声的句号。

陆晚棠换好西装,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黑色套裙把她衬得利落而凌厉,肩线锋利,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公分。她化了淡妆,把头发低低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镜子里的人三十岁,眼角没有细纹,眼神清醒而克制,看起来很不好惹。

她满意地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旺仔守在门边,仰头看她,尾巴直直地竖着。她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在家好好陪三熊。"旺仔咕噜咕噜地蹭她的手心。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餐桌。那件香奈儿还躺在地上,白色面料上的灰色爪印清晰可见。她没有捡。关门的时候她想,周末再送干洗吧,反正黑色也挺好。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分。鼎盛资本深圳分公司的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陆晚棠穿过格子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沿途几个正在聊天的员工立刻安静下来,低头假装看屏幕。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推门,放包,开电脑,一气呵成。

助理小陈跟进来,手里端着杯美式,放在她桌上:"陆总,今天下午三点的部门例会改到十点了,周副总那边临时加的。"

陆晚棠接过咖啡,没抬头:"什么内容?"

"说是……Q3数据复盘,想跟您提前对齐一下。"小陈的声音有点犹豫,"还有,赵敏姐那份报告,周副总似乎有一些……不同意见。"

陆晚棠终于抬起头。小陈站在办公桌前,表情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陆晚棠看着她:"你直说。"

小陈压低声音:"周副总今天早上到了之后,直接让赵敏姐把报告发给他了。说是提前了解一下部门情况。然后他翻完之后,跟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这个数据口径有问题,陆总的人就这么干活?'"

陆晚棠喝了一口咖啡。美式,不加糖,还是那个味道。

"知道了,"她说,"让赵敏十点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陈应声出去。陆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九月的深圳,天还亮得很早,阳光把远处的写字楼镀成金色。她转了转手里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橘色的猫头,是旺仔。杯子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她自己买的,网上定制的,旺仔和三熊各印了一只,她轮换着用。今天正好轮到旺仔。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妈"。

陆晚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过来了。

"晚棠,今天是你生日吧?三十岁了,你自己记不记得?"

"妈,我记得。"

"记得?你去年说二十九岁是最后的期限,今年三十了,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张阿姨的儿子你还记得吧?上个月我跟你说过的,海归,三十三岁,投行的VP,人长得也精神。人家妈妈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儿子现在还是单身,工作太忙了,想找一个顾家的。我看你俩条件就挺合适,今天加个微信聊聊,就当给自己一个生日礼物——"

陆晚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眉心。她正在组织措辞拒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熊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猫包,跟来了公司。

它从猫包里探出头来,通体雪白,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它跳上办公桌,端端正正地坐下,尾巴优雅地环住前爪,然后对着手机听筒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喵"了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养猫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陆晚棠熟悉的、即将进入唠叨状态的前兆,"养猫不行啊晚棠,那东西掉毛,以后有孩子了怎么办?我跟你说你现在还不赶紧——"

陆晚棠伸手,按了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三熊坐在她摊开的文件上,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它低头看了看文件页眉上印着的"鼎盛资本"标志,然后抬头,用尾巴尖拍了拍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以及母亲发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

名片头像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得体,发型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相亲市场上的标准模板。陆晚棠看了三秒钟,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母亲上周提过?上个月?不重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伸出手指点了点三熊的脑袋:"你今天是存心的吧。"

三熊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冰蓝色的眼睛闭成两条弯弯的线。它在笑。

陆晚棠忍不住也笑了,顺手揉了一把它的耳朵。白猫的耳朵薄而软,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母亲,是微信朋友圈的推送提醒。

她随手点开。屏幕上的第一行字是:顾深刚刚赞了一条动态。

那条动态是三年前的。三年前的今天,她二十七岁生日,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蛋糕旁边是两只刚来家里不久的小奶猫。配文只有两个字:"新家。"

陆晚棠盯着屏幕。顾深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条动态下方,灰色的赞,没有留言,没有评论,连个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个点。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熊从她的文件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不紧不慢地跳下办公桌,钻进猫包,把自己团成一团雪白。

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赵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陆总,您找我?"

陆晚棠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整理了一下领口:"进来。"

赵敏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晚棠已经在看电脑屏幕了。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刚才三秒前那个盯着旧朋友圈发呆的人是另外一个人。赵敏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陆总,周副总说那份报告要重做,他十点要跟我对。"

陆晚棠没抬头:"他跟你对什么,报告是我审过的。"

"可是他——"

"他说他的,你干你的。"陆晚棠抬起眼,"十点的会,我跟你一起进。"

赵敏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区那边传来隐约的议论声。陆晚棠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九月的阳光把写字楼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楼下马路上车流滚滚,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猫包里的三熊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点白色的尾巴尖。

陆晚棠的手机还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屏幕背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母亲的最后一条微信:算了,你不加就不加吧。但别忘了,你今天是三十岁,不是二十三。

陆晚棠没有回。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凉了。

窗外,一只飞蛾贴着玻璃缓缓飞过。不知道是不是早上那只。

她放下杯子,打开电脑邮箱,开始写一份新的会议提纲。三分钟后,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击保存。邮箱的收件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示——发件人:周明宇。标题:关于Q3数据报告的讨论建议。

她没有点开。

猫包里,三熊又翻了个身,这次它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尾巴里,像一团白色的雪。而陆晚棠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然后落下来,打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份文件——一份昨晚她自己私下整理的、关于整个部门Q3人力配置的独立分析报告。

文件修改日期显示的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看着那个时间,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窗外阳光正好,她三十岁的第一天,还有十一个小时才结束。

而周明宇大概不知道,有些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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