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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20:27:53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

距离十点的会,还有五十七分钟。

她没有点开那封邮件。而是重新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取出一支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窗外,深圳九月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桌面。而猫包里的三熊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点白色的尾巴尖,像是在说:你准备好了。

陆晚棠扣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臂弯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十七分钟,够用了。

陆晚棠是在茶水间遇到三熊的。

准确地说,是她的猫包在茶水间门口被三熊从里面撑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颗雪白的脑袋慢悠悠地探了出来。彼时陆晚棠正背对着门口往马克杯里倒咖啡,水声哗哗地盖过了猫包拉链被爪子拨开的细微声响。等她端着咖啡转过身来的时候,三熊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料理台上,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尾巴优雅地环住前爪,像一尊被摆错了位置的白色雕塑。

陆晚棠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色料理台面上。

"你怎么出来了?"

三熊没有回答。它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视线从陆晚棠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某个方向。陆晚棠顺着它的目光回头——茶水间的玻璃门外,走廊上人来人往。周明宇正好从走廊尽头拐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黑色保温杯,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话,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没有朝茶水间看,径直走向了会议室的方向。

陆晚棠转回头,对上三熊的眼睛。三熊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料理台面,扫过那几滴咖啡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划一道看不见的线。然后它收回尾巴,重新环住前爪,闭上了眼睛。

陆晚棠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把三熊从料理台上抱下来,放回猫包里,拉链拉好,拍了两下包面:"老实待着。"

猫包里没有回应,但她能感觉到三熊在包里蜷了一下身子,撞在包的侧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柔软的响动。

她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动。

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字:妈妈。陆晚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任由手机在桌面震完第一轮,安静了,然后又震起来。第二轮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冲进来了。

"晚棠,早上怎么挂我电话?我话还没说完呢。"

"妈,我在开会。"

"你别骗我,你办公室安静着呢,根本没人。你听我说,张阿姨的儿子——"

"妈——"

"你先别打断我。人家叫陈睿,三十三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工程硕士,回国三年了,现在在鼎石资本做VP,年薪——"

"妈,我不相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母亲的声音,语调软下来了一些,但那种软里带着更锋利的东西:"晚棠,你今天是三十岁,不是二十三。妈妈不是催你结婚,妈妈是怕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陆晚棠垂着眼睛,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凌晨两点十七分写完的报告上,"我有旺仔和三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燃了:"你又提你那两只猫!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养猫有什么用?掉毛、挠东西、还得伺候它拉撒,你天天加班那么晚回家,猫能给你做饭?能陪你说话?能——"

"妈——"

"你别打断我!我跟你说,陈睿的妈妈跟我关系特别好,人家儿子条件是真的好,你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

陆晚棠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母亲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壶烧开的水在持续翻滚,台词她都能背下来了——"你这个年纪""再不抓紧就晚了""人家都抱孙子了我还在操心你""养猫能当孩子吗"——每一句她都听过,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揉了揉眉心,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试图等一个自然的间隙插进去说句"好,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但母亲的声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没有缝隙。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听筒里的絮语声。陆晚棠看见猫包的拉链又动了一下——三熊从里面伸出右前爪,白色的爪子探出来,拨开拉链口,然后是那颗雪白的脑袋。它重新跳上了办公桌,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沿边,尾巴垂在桌面以下,轻轻晃荡。它看了陆晚棠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听筒里母亲还在说:"——你想想你表姐,人家二十七岁就结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陆晚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报告,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忽然有点累。

三熊在这时候动了。

它站起来,走到手机旁边,低下头,对着听筒的方向,不紧不慢地——

"喵。"

一声,清清亮亮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一颗珠子落进玻璃碗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母亲顿了一拍:"……什么声音?"

三熊又"喵"了一声。这次尾巴尖同时抬起来,轻轻扫了一下陆晚棠握着手机的手背,凉凉的触感。然后它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着看接下来的情节。

"晚棠,你是不是又把那猫带公司去了?我说了多少遍了——"

"妈,"陆晚棠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说的那个人,叫陈睿是吧?"

"对对对,陈睿!人家——"

"我不加微信。"

"什么?"

"我说,"陆晚棠垂下眼睛,看着三熊的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不加微信。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好,我不想为了让你安心去跟一个我完全想不起来的人聊微信。"

她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陆晚棠看到母亲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来得及扫到前半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任性——"

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三熊还坐在桌上。它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陆晚棠。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汪没有风的水面。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伸展,后腿绷直,白色的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伸展完毕,它没有回猫包,而是跳到陆晚棠的椅子扶手上,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手边。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一团白色的、温热的重量,贴着她的手肘。

陆晚棠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三熊耳后那块柔软的绒毛。三熊没有睁眼,但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很轻很低的呼噜声,像一台微型发动机在安静地运转。

三年前的今天,那是她刚搬进这套两居室的第五天。那时候旺仔还在换牙,咬断了她两根手机充电线;三熊还不会主动蹭人,每天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那时候顾深还在她身边。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手。

陆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顾深的头像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一张模糊的侧面剪影,看着像某个黄昏在地铁站拍的,光线很暗,辨识度不高。三年没换过。时间间隔是——三分钟前。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连浏览记录都不会留下。只是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灰色的赞,不声不响。

她退出朋友圈,锁屏,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

三熊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浅浅的,平稳的,像某种不需要回应的陪伴。陆晚棠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睁开眼,坐直身体,拿起手边那份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报告,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上午用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清晰锐利,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她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合上报告夹在臂弯里,站了起来。

椅子扶手上一轻。三熊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也站起来,从扶手上轻盈地跳到桌面上,走向猫包。

陆晚棠拉开猫包拉链,三熊自己钻了进去,蜷好,只露出一条白色的尾巴尖搭在包口边缘,像一道安静的句号。

她拎起猫包,夹着报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赵敏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跟同事说话,脸色微微发白。看见陆晚棠出来,她快步迎上来:"陆总,周副总那边——"

"我知道,"陆晚棠说,"十点,会议室见。"

赵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陆晚棠的脸色——黑色套裙把她整个人衬得又冷又利落,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愤怒,像一杯刚刚倒出来的冰水。赵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陆总。"

陆晚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敏一眼:"今天你那份报告,数据口径的问题——"

赵敏脸红了:"是我的疏忽,我——"

"下次先给我看一遍。"陆晚棠说,语气没有额外重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走吧。"

赵敏愣了一拍,然后快步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办公区,格子间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交谈声在她们经过时短暂地压低了几秒,又在她走远后重新升高。陆晚棠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投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大门。玻璃门半敞着,里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长桌主位上,金丝眼镜的边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尖锐的白光。

周明宇已经到了。

陆晚棠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步。她没有推门,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敏:"你在门口等我三分钟。"

赵敏点头。

陆晚棠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办公区里的键盘声、说话声、电话铃声,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切断了。陆晚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周明宇。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黑色签字笔在上面画满了圈和问号。他抬头看见陆晚棠,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陆总,来了啊。坐。"

陆晚棠没有坐。

她走到会议桌对面,把夹在臂弯里的那份报告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推到周明宇面前。两本报告并排摊开,一本是他的,上面画满了问号;一本是她的,封面干净平整,只写了一个日期。

"周总,"陆晚棠拉开椅子,但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椅背,微微前倾,看着周明宇的眼睛,"您说的数据口径问题,我这边有一份修正方案。不如我们先过一遍?"

周明宇的笑容顿了顿。他的视线从陆晚棠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本干净的报告上,又移回来,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底有一丝极快的波动掠过。

窗外,深圳九月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照亮会议室的长桌。而猫包里,三熊的白色尾巴尖从包口垂下来,晃了一下,停住了。

像是某种无声的、精准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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