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散步散的差不多了,师兄妹几个就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午后的九阙仙宗,日光从灵树繁密的枝叶间筛下来,碎成满地细碎的金箔,风一吹,那些光斑便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物。灵花在庭院里开得正好,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蒸腾上来,被暖阳一烤,便酿出几分让人骨头发软的慵懒。远处的云海翻涌着银白色的浪,偶尔有仙鹤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把云絮搅成漩涡,又慢慢散开。
苏鱼睡够了,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从窗棂的格子间斜斜地切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不少,丹田里那股闷闷的钝感又消退了一些,四肢百骸轻得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木鱼不知什么时候从枕头边滚到了被褥上,卡皮巴拉那张半眯着眼的脸正对着天花板,还是原来的模样。苏鱼伸手把它捞回来,掂了掂,九块九包邮的分量就是轻飘飘的,质量看起来也不是很结实的样子。她把木鱼揣进怀里,穿上三师兄送的那件浅碧色法衣,对着铜镜随手拢了拢头发,用那根木簪别住。镜面模糊,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但苏鱼对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挺满意——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嘴唇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褪了大半,整个人看着终于不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了。
苏鱼推开偏殿的门,一股温热的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门口那串银色的风铃被风拨了一下,叮叮咚咚响了几声,清脆得像山泉敲在石头上。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迈步走下石阶,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院子不大,但景致极好。青石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石缝间长着细密的灵苔,踩上去软绵绵的。院子中央有一方小小的灵池,池水清可见底,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一两条细如发丝的灵鱼从石缝间钻出来,摆着尾巴在水里转一圈又钻回去。池边种着几丛灵竹,竹影婆娑,把午后的日光筛得细细碎碎。
苏鱼刚走到池边蹲下来看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快,一种风风火火的,和大师兄那种沉稳如山的步伐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回头。
陆骁从回廊拐角处走过来,黑红色的劲装依旧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墨发还是那副微乱的样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是午睡刚醒还没来得及打理,又像是根本懒得打理。他脸上的那点奶膘在午后的光线里被衬得格外明显,给那张桀骜张扬的脸平添了几分不太匹配的柔软。
苏鱼第一次仔细看二师兄的脸。说实话,二师兄长得是真的好看,但和四师兄那种雌雄莫辨的精致不同,二师兄的好看带着一股锋利的少年气。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那颗虎牙露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会生动起来,带着一种又痞又张扬的劲儿。但偏偏他脸颊上那点奶膘还没完全褪干净,在他冷着脸或者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当然,有点冒昧了,苏鱼暂时还没有这个胆量。
“醒了?”陆骁走到她面前,因为身高过高,居高临下的看了苏鱼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气色看着比中午还好点,老三那些汤汤水水的确实有用。”
苏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二师兄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陆骁挑了挑眉,虎牙露出来,语气带着一丝痞气。但他显然不擅长绕弯子,下一句就直接把目的亮出来了,“下午没事干,想不想下山去逛逛?”
苏鱼愣了一下:“下山?”
“嗯。”陆骁往灵池边的石栏上一靠,长腿交叠,整个人斜斜地倚着,姿态懒散得很,“宗门里有规矩,新弟子入门前三个月不能单独出山,但有人带着就行。我正好要去山下的坊市买点东西,你跟我一起去。整天闷在山上有什么意思?出去透透气。”
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实话,穿越过来两天了,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偏殿和九阙殿附近那片区域还有刚穿过来时的青云宗那个破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部来自原主的记忆碎片和师兄们的只言片语。能出去看看,她当然想。
但她想起了什么,很快压住了那点兴奋,谨慎地问了一句:“师尊会同意吗?”
陆骁啧了一声,摆了摆手:“师尊不管这些。你只要不跑远,太阳落山前回来就行。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是我带出去的,能出什么事?出了事你师兄我兜着。”
苏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二师兄再不靠谱,那也是修真界天花板宗门的亲传弟子,剑符双修,实力摆在那儿。跟着他出去,安全系数应该挺高的。
“行。”她点头,“那我去拿点东西。”
“不用拿什么,带个人就行。”陆骁从石栏上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走吧,磨蹭什么。”
苏鱼小跑两步跟上。两人沿着回廊往宗门出口的方向走,穿过那片开满灵花的庭院,绕过九阙殿所在的广场,又穿过一片灵竹林,最后来到一处巨大的石门前。石门两侧刻着繁复的阵纹,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九阙门”三个大字,字迹和门规碑上的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师尊的手笔。
陆骁抬手在石门旁边的玉柱上拍了一下,阵纹亮了一瞬,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白玉石阶,从山门延伸出去,一级一级往下,消失在云海之中。石阶两侧云雾翻涌,偶有几只仙鹤从云中穿过,翅膀扇动的气流把云雾搅得翻滚不休。苏鱼站在门槛内侧往下看了一眼,心里突突跳了两下——这石阶看着根本望不到底,云雾遮住了大半截,谁知道有多高。
“怕了?”陆骁站在石阶上回头看她,嘴角翘着,虎牙明晃晃的。
“谁怕了。”苏鱼硬着头皮迈出第一步。脚踩在石阶上,石阶纹丝不动,稳得很。她松了口气,跟着陆骁一级一级往下走。
石阶两旁的云雾在身侧缓缓流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石阶忽然断了。苏鱼刚想开口问,就看到陆骁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随手往空中一抛。符箓在空中无火自燃,化成一团银蓝色的光,光团迅速扩大,变成一艘小小的飞舟,稳稳地悬在断阶处。
飞舟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三个人,舟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舟头还雕了一只展翅的小鹤,整个小舟看起来既精致又实用。
“上来。”陆骁先一步跳上飞舟,朝她伸出手。
苏鱼看着那只悬在云海上方的小舟,再看看脚下断掉的石阶,深吸一口气,然后握住陆骁的手跳了上去。舟身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脚下踩着的木板触感坚实,和踩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
“站稳了。”陆骁收回手,单手掐了个诀,飞舟轻震一下,然后平稳地朝下方飞去。
云雾从两侧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苏鱼站在舟尾,看着九阙仙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小,那十二座山峰渐渐缩成云海中的几个小点,最后完全隐没在云雾之中。飞舟的速度不快不慢,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低头往下看。云海在脚下翻涌,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能看到下方绵延的山脉和蜿蜒的河流,山川河流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幅巨大画卷。
“二师兄,”苏鱼凑近了些,风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声音,“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澜城。”陆骁头也不回地说,“澜城是离宗门最近的坊市城镇,修真界和凡界混居的地方,挺热闹的。我平时画符用的朱砂和灵墨都在那儿买。”
飞舟又飞了大约半刻钟,云层渐渐薄了,下方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苏鱼看到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碧绿如翡翠,湖岸边是一座座错落的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带着一种古朴的雅致。城镇外围是一片片整齐的灵田,灵田里种着各色灵植,在日光下泛着荧荧的光。城镇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远远看去,穿什么衣裳的人都有——粗布麻衣的凡人、长袍广袖的修真者、还有几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的人匆匆走过。
飞舟在城镇外围一处空旷的平台上降落。陆骁跳下飞舟,随手收了符箓化成的飞舟,苏鱼跟着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到了。”陆骁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抬了抬下巴,“澜城坊市是修真界三大自由坊市之一。在这儿别惹事,但也别怕事。有人找你麻烦就报师兄我的名字。”
苏鱼点头,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踏入了坊市。
坊市比她在飞舟上看到的还要热闹。主街宽阔,两侧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灵器铺、丹药铺、符箓铺、阵法铺、灵植铺、妖兽材料铺,还有几间凡人也开的酒肆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飘着饭菜的香味。街上的行人比苏鱼想象中多得多,而且五花八门,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结伴而行,也有散修打扮的独行侠,还有骑着灵兽招摇过市的富家子弟,和一些看起来明显是凡人商贩,推着小车在路边叫卖。
苏鱼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那糖人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勺热糖浆,手腕翻飞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在石板上成型了。旁边围着一圈小孩,眼巴巴地看着,有个胆子大的扯着老头的袖子喊:“爷爷爷爷,再捏个老虎!”
好有生活气息。
苏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这场景太有生活气息了,和她记忆里现代城市街边的小摊贩几乎一模一样。她忽然有种恍惚感,恍然觉得好像自己只是出了趟远门,而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看什么呢?”陆骁已经走出几步,回头发现她没跟上,皱了皱眉,“糖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看看,觉得挺有意思嘛。”苏鱼收回目光,小跑跟上。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陆骁的步幅大,走起来带风,苏鱼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发现坊市里的店铺招牌都挺有意思——卖丹药的叫“回春堂”,卖符箓的叫“灵符斋”,卖法器的叫“器阁”,名字起得是简单又直白。街边还有不少摆地摊的散修,铺一块布在地上,摆着零零碎碎的法器、材料、书籍,有的还在布上写了牌子:“秘境所得,低价出”“急用灵石,忍痛割爱”“黄阶上品灵剑,价格好商量”。
苏鱼的目光被一个地摊吸引了。摊主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灰布,布上摆着几件东西——一把断了半截的匕首、几枚品相一般的灵果、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和一本封皮破旧的功法残本。
苏鱼的视线落在那块黑石头上。那石头通体漆黑,表面粗糙,看着像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但不知为什么,苏鱼就是莫名觉得它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
“想买?”陆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地摊,然后嗤了一声,“别看了,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那块黑石头我上次来就见过,在这摊上摆了快一年了,根本没人买,估计就是个普通石头,那摊主拿来凑数的。”
苏鱼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问那个摊主:“老板,这个多少钱啊?买回去垫桌角。”
陆骁有些疑惑,但又想了想既然小师妹想买,那买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有钱。
那个摊主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来问这块儿黑石头,先是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啊,姑娘想要这个?这个石头没有灵力波动,卖了一年也没卖出去,如果姑娘想要的话,给我十块下品灵石吧。”
苏鱼觉得也挺便宜的,毕竟今天中午师尊和师兄们才给了她一堆品质不一的灵石,现在她也是个小富婆了。
正当她准备拿出灵石时,一只宽大的手却先一步把灵石给了摊主。
“?”
抬头一看原来是陆骁。
“你既然是我带出来的,当然是我来付钱。”陆骁理直气壮的说,“既然买好了,那就走了。”
“好。”苏鱼点点头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陆骁在一间叫“墨宝斋”的铺子前停下来,推门进去了。苏鱼跟进去,发现铺子里摆满了各种画符用的材料——朱砂、灵墨、符纸、符笔,还有成品的符箓挂在墙上,从黄阶到玄阶,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
陆骁一进门就直奔柜台,和柜台后面的掌柜熟络地聊了起来。苏鱼听了几句,大概是陆骁要买一种叫“赤焰砂”的高级朱砂,掌柜说最近缺货,两个人正在讨价还价。
苏鱼对符箓不太懂,便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墙边看那些成品符箓,黄阶的爆裂符、疾风符、护体符,玄阶的惊雷符、冰封符、金刚符,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符纹流畅有力。她想起二师兄给她的那一袋子符箓,每一张都比墙上挂的这些画得还好,心里对二师兄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走了。”陆骁买完了东西,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看什么呢,回去了。”
苏鱼赶紧跟上。两人出了墨宝斋,陆骁却没有直接往坊市出口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
“这边近。”他说。
巷子比主街安静许多,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民居,墙头探出几枝灵花,开得正盛。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只花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两人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陆骁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鱼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到巷子拐角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男的声音温润清朗,女的轻柔婉转,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苏鱼还没反应过来,陆骁已经侧身一步,把她往墙边带了带。他的动作很轻,但速度极快,苏鱼只感觉肩膀上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按到了墙边。陆骁自己也侧身贴在墙上,微微探头朝拐角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苏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鱼不明所以,但配合地压低了呼吸。
拐角那边的说话声清晰起来。
“白师妹,前面就是澜城坊市了,我们歇一晚再走吧?”那个男声说。
“多谢秦师兄,不过师尊交代了要在三日内赶回宗门,我们还是加紧些吧。”女声温柔得像春风拂柳,语气却带着一种坚定。
苏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女声——她太熟悉了。虽然是第一次真正听到,但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声音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温柔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但在原主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这个声音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厄运。
是的,白灵溪。
青云宗掌门嫡传三弟子,原书的女主角,把原主推出去挡妖兽的人,也是在原主的药里下噬灵的散罪魁祸首。
苏鱼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骤然加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听着拐角那边的动静。
“也是,白师妹向来守时守诺。”那个叫秦师兄的男声笑了笑,“那我们出了澜城就直接御剑回去。对了,白师妹这次在秘境里得到的那株‘九转回灵草’,可是好东西,回去之后顾宗主一定很高兴。”
“秦师兄过奖了,只是运气好罢了。”白灵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苏鱼听到脚步声在巷子的另一头响起来,越来越近——他们正朝这条巷子走过来。
陆骁回头看了苏鱼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桀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意思很明显,他在问“你认识?”苏鱼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不确定二师兄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但她现在不想解释。她只是靠着墙,透过墙角那丛探出来的灵花枝叶的缝隙,看到了拐角那边走过来的人影。
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穿着月白色的道袍,面容清俊,气质温雅,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着像是某个中等宗门的弟子。女的一身雪白的素衣,身形纤细,面容清秀柔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让人第一眼看去就会觉得这是个心地纯善的人。她的腰间挂着一把古琴,琴身是深沉的暗红色,琴弦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
就是白灵溪。
苏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记忆里,原著中白灵溪就是这副模样——温柔、清纯、让人毫无防备。
但原主临死前的那段记忆太深刻了,那盅“疗伤圣药”的味道、噬灵散发作时那种灵根寸寸断裂的剧痛、以及白灵溪看着她喝下药时脸上那个温柔的笑……
苏鱼闭了闭眼,把那些记忆按回去。
白灵溪和那个叫秦师兄的人从巷子中间走过,离苏鱼和陆骁藏身的地方不过两三步远。苏鱼侧着身,背对着巷子,浅碧色的法衣贴着墙壁,她微微低着头,发间的木簪和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陆骁站在她身前半步,黑红色的身影几乎把她整个人挡住。
白灵溪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
然后,那脚步声顿了一下。
“白师妹?”秦师兄的声音。
“……没什么。”白灵溪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迟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背影,有点像……算了,应该是我看错了。”
“什么背影?”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白灵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大概是长得像吧。走吧,秦师兄。”
脚步声继续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苏鱼依旧靠着墙没动,直到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然后抬起头。
陆骁正看着她。他没有问“你认识那个人”或者“刚才怎么回事”之类的话,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但力道很轻。
“走了。”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回去吃晚饭,老三今天炖了汤。”
苏鱼点了点头,跟着他从墙边走出来。她没有回头去看白灵溪消失的方向,也没有问陆骁为什么刚才要躲。她只是走在陆骁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重新穿过巷子,走回主街,然后往坊市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巷子另一头的屋檐上,一抹银粉色的身影正半蹲在瓦片上,银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浅金色的眼睛正看着方才白灵溪和秦师兄离去的方向。狐肆歪了歪头,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青云宗的白灵溪……”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尾音消失在风里,“小乖以前的同门?呵。”
他站起身,脚尖轻点瓦片,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脊的另一侧。
坊市出口处,陆骁带着苏鱼走到那个空旷的平台上。他掏出符箓化成飞舟,跳上去之后朝苏鱼伸出手。苏鱼握住他的手跳上飞舟,这一次她抓得很稳,没有晃。
飞舟升空,坊市的灯火在下方渐渐缩成一片暖黄色的光点,澜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苏鱼站在飞舟上,看着脚下那片渐行渐远的尘世烟火,忽然开口:“二师兄。”
“嗯?”陆骁头也没回,单手掐着诀控制飞舟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是白灵溪。”苏鱼的声音很平,“我以前那个宗门的三师姐。我身上中的毒,就是她下的。”
陆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飞舟依旧平稳地飞着,但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确定?”
“确定。”苏鱼说,“她推我去挡妖兽,我本命法器碎了,经脉断了,修为废了。然后她来‘探望’我,带了一盅药。那盅药里有噬灵散。”
飞舟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骁嗤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苏鱼从未听过的冷意。明明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腔调,但语气里的温度比九阙仙宗山门的雪还低:“行。我记住了。”
苏鱼愣了一下:“二师兄,你……”
“别想太多。”陆骁打断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虎牙露出来,那个笑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苏鱼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太一样,“我说过,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你之前就说过她害过你,我记住了。这笔账先记着,等你伤好了,就像你之前说的自己去找她算。”
他并没有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打不过,就找我,二师兄帮你打。”
苏鱼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半明半暗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是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
“谢谢二师兄。”
“少来这套,肉麻。”陆骁转过头去,飞舟加速穿过云层,“回去了。老三的汤要凉了。”
飞舟穿过云雾,九阙仙宗的十二座山峰在暮色中渐渐显露出来。主峰上的九阙殿亮着灯,金色的琉璃瓦在晚霞中泛着暖融融的光。苏鱼远远地看到药暖峰的方向飘着淡淡的炊烟,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那里有人在等她回去吃饭。
飞舟在山门前停下,两人下了舟,穿过九阙门,沿着白玉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苏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师兄,”她偏头看着陆骁,“四师兄下午是不是也下山了?”
陆骁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鱼说。她想起在坊市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当时就觉得有点熟悉,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似的味道,和狐肆很像。
陆骁啧了一声:“那家伙,跟了一路也不出来。不知道又想搞什么名堂。”
苏鱼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莹白镯子和银粉手镯,右手攥了攥大师兄给的墨玉戒,袖中贴着二师兄的储物袋,怀里揣着三师兄的玉瓶。
她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了。
白灵溪。她记下了。
她会给原主和自己报仇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回去喝三师兄炖的汤了。
“二师兄,走快点,汤真的要凉了。”
“你急什么?刚才是谁说走不动来着?”
“我急了吗?我没急啊。我就是觉得三师兄的汤不能浪费……”
“苏鱼。”
“嗯?”
“闭嘴。走快点。”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白玉石阶一路往上。暮色中的九阙仙宗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撒在山间的星子。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灵花的甜香和远处膳堂飘来的饭菜味。苏鱼走在陆骁身后,看着二师兄黑红色的背影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下山,好像收获还挺大的。
虽然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但也确认了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有刚才掐出来的浅浅印痕。
她见到了白灵溪,那个在原著里踩着无数人往上爬的女主,那个温柔假面下藏着蛇蝎心肠的女人……
她现在还很弱,连修为都没有,遇到了也只能躲着走。
但没关系。她有时间。
她会变强的。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白灵溪面前,把这笔账好好算清楚。
“苏鱼!”陆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已经带着些不耐烦了,“你是蜗牛吗?快点!”
“来了来了!”苏鱼把那些念头甩到脑后,小跑两步跟上。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回廊,膳堂的灯火在前方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苏鱼闻到了汤的香味,是三师兄炖的灵菇鸡汤,那股鲜香浓郁的气息飘过来,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推开门。
暖光、饭香、师兄们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
狐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她进来,浅金色的眼睛弯了弯:“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苏鱼对上他的目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点什么。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挺开心的。”
云寂坐在角落里,默默翻着一卷书,听到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然后垂下目光继续看书。但他手边放着一碗汤,是给他自己盛的,却没动过,还在冒着热气。
温辞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朝她笑了笑:“洗手吃饭。”
苏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去洗手,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今天遇到了白灵溪,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但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人在等她吃饭的地方。
苏鱼洗了手,坐到桌边,接过温辞递来的碗筷,低头扒了一口饭。灵米饭的甜香混着鸡汤的鲜味在嘴里散开,暖融融地滑进胃里。
“今天下山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温辞问。
苏鱼嚼着饭,想了想:“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挺有意思的。二师兄买朱砂跟人家讨价还价了半天。我还买了块石头,垫桌角应该挺好用的。”
陆骁从对面瞪了她一眼:“什么叫讨价还价?那叫谈判。”
狐肆笑出了声:“二师兄你每次都和那个掌柜吵半天,最后还不是按原价买了?”
“你懂什么,这叫策略。”
苏鱼听着他们斗嘴,低头继续吃饭。她没有提白灵溪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吃完饭,等大家都闲下来,再慢慢说。
但现在,她只想好好吃这顿饭。
“小乖,”狐肆忽然凑过来,银粉色的发丝扫过她的肩头,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她,“明天想不想去桃花坞看看?我那儿的桃花开了,挺好看的,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
苏鱼抬眼看他,对上那双狐狸眼睛,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好啊。”
狐肆满意地笑了,坐回去继续喝茶。
苏鱼继续低头扒饭,吃的很香。
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先、吃、饭。
窗外暮色渐沉,九阙仙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云海之上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