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托的庄园坐落在荒凉的郊外。
木制栅栏常年被雨水泡得发黑,主屋的石墙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这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骑士领地。
老艾克托要供养农奴,还要给自己的两个“儿子”提供昂贵的打煞魔药和铁器。
凯和阿尔托莉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消耗的面包堆起来像座小山。
唯独徐龙,省心得很。
因为他吃小半碗燕麦粥就会胃痛。
“喂,听说了吗?”
庄园泥泞的空地上,红发少年凯把木剑往泥地里一插,随手擦了把汗。
“老爹带回来的那个小弟,长得跟妖精似的。”
“城里的吟游诗人都在传,说就算北方的白化病公主,也没他好看。”
站在他对面的矮个子少年停下了劈刺动作。
那是个穿着灰扑扑粗布麻衣的身影,头顶翘着一根倔强的金色呆毛。
正是十二岁的阿尔托莉雅。
为了隐藏王室血统,她从小被艾克托当作男孩子养大。
“凯哥哥,容貌只是皮囊。”
阿尔托莉雅握着沉重的铁木剑,气息微微发喘,眼神却认真得像在宣誓。
“作为骑士,应当关注其灵魂是否高洁。”
“得了吧,你就装吧。”
凯翻了个白眼。
“等会儿老爹把他抱进来,我看你能忍住不看?”
马蹄声在院外停歇。
老艾克托跳下马背,小心翼翼地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徐龙抱了下来。
徐龙脸色白得发透明,睫毛微颤,湖蓝色的眼眸毫无焦距地望向虚空。
他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掩着嘴角轻咳了几声。
那副单薄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一片落在雪地里的干枯落叶。
阿尔托莉雅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突然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像是有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一直灌进了心底,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
平日里见惯了粗鲁的农夫和满身汗臭的见习骑士。
眼前这个人,干干净净,弱小得让人莫名想要伸出手去护着。
“凯,阿尔托利斯。”
老艾克托神色严肃地开口。
“这是你们的弟弟徐龙。他看不见,身子也骨折过几次,经不起磕碰。”
“今后你们练剑,离他的厢房远一点。”
老骑士交代完便去安置马匹。
凯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拍了拍徐龙的肩膀,立刻感受到手掌下骨骼的纤细。
“嘿,小瞎子……咳,小弟,以后在这个家里,有人欺负你就报我凯的名字!”
徐龙微微偏过头,侧耳倾听着声音的方向。
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温和得近乎干净的笑意。
“谢谢凯哥哥。”
“艾克托大人的收留之恩,徐龙无以为报。能有你们这样的家人,是我的荣幸。”
清澈的声音像浸了蜜糖的溪水。
站在三步开外的阿尔托莉雅,耳尖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粗糙的领口,感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习惯。
十二岁的阿尔托莉雅正处在最别扭的年纪。
她被梅林灌输了太多“王者的自制”与“高尚的戒律”,却唯独不懂如何安放青春期的悸动。
练剑之外的时间,她几乎成了徐龙的影子。
“徐龙,擦手。”
清冷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热气腾腾的亚麻毛巾递到了徐龙手心。
徐龙顺从地接过,擦拭着指尖。
“阿尔托利斯,这些粗活让仆人做就好,你每天练剑已经很辛苦了。”
“仆人手脚粗笨,会弄疼你。”
少女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站在一旁,看着徐龙慢条斯理地擦手,眼神直勾勾的。
徐龙洗漱、喝汤、甚至在院子里散步,她都要在一旁盯着,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狮子。
然而,这种平静在某个清晨被彻底打破了。
那是连续接受了梅林一周梦境洗脑后的某个早晨。
梦境里,不列颠被火海吞没,而徐龙那张苍白的面庞总是在浓烟里若隐若现。
醒来的一瞬间,阿尔托莉雅呆滞地低头看着被褥。
某种陌生的、带着羞耻感的痕迹印在亚麻布上。
少女的脑海轰然作响。
“纯粹……毫无杂念……”
梅林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竟然在梦里对那个弱小的弟弟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执念。
甚至身体做出了如此卑劣而肮脏的反应。
阿尔托莉雅坐在床沿,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她不配做一个骑士。
更不配背负不列颠的未来。
接下来的三天,徐龙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那个往日里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半步距离的“哥哥”,消失了。
即使在餐桌上碰到,对方也会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端着碗飞快地躲到角落。
徐龙坐在草垛边,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走向。
伏提庚在北方苦寒之地把持白龙之力,以他这个走两步喘三口的破烂身体,根本不可能爬去极北投诚。
他唯一翻盘的筹码,就是眼前这个注定要拔出石中剑的少女。
改朝换代是历史的必然,但神代退潮不代表文明就要变成废墟。
只要扭转这个被梅林忽悠瘸了的脑回路,让阿尔托莉雅学会作为一个“人”去统治,而不是作为冷冰冰的“王”,因果线必然大变。
海量命运点,就在这个十二岁少女的心结里。
入夜。
麦田里的微风卷着麦穗的清香。
徐龙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向草垛。
“笃,笃。”
木棍撞在干草上的闷响格外清晰。
“阿尔托利斯,这么晚了还不回屋,艾克托叔叔会担心的。”
坐在草垛顶端的少女猛地一僵。
她原本正抱着膝盖数星星,那是她沉重修行中唯一的喘息机会。
徐龙凭着感觉在草垛下方坐下,仰起那张没有任何视觉神采、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这几天,你一直在躲我。”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阿尔托莉雅看着月光下少年孱弱的身形,心中筑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她跳下草垛,动作有些慌乱,伸手捏住了徐龙软乎乎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