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躲你。”
她故意粗着嗓子，装模作样地凶道：
“还有，要叫阿尔托利斯哥哥！”
徐龙没顺着她的话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女的方向，任由对方微凉的手指掐着自己的脸颊肉。
不反抗，也不迎合。
这种绝对的包容反而让阿尔托莉雅心虚地缩回了手。
麦田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久，阿尔托莉雅终于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徐龙，你觉得……我是一个合格的骑士吗？”
“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见习骑士。”
徐龙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每天挥剑两千次，研读战术到深夜，从不抱怨餐食简陋。凯哥哥都比不上你。”
少女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但声音却更低沉了。
“你不懂……”
“梅林老师教导过我。”
“真正的骑士，内心应当是一面毫无瑕疵的明镜。
纯粹、无暇，心中只有正义与人民，不能有半点污秽杂念。”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颤音：
“但我做不到。”
“前几天早晨，我发现床铺……脏了。”
“我做了一个很下流的梦，梦见你了。”
“我心里生出了极度肮脏的欲望，我甚至……甚至觉得那种感觉让我欢喜。”
阿尔托莉雅痛苦地抓紧了头发。
“我太下贱了，徐龙。我不配守护任何人，我连自己的念头都管不住！”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徐龙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微凝固。
等等……
十二岁？
早晨起床发现被褥湿了？
梦见亲近的人？
徐龙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这特么不就是小孩子半夜憋尿没憋住，或者……初潮将至引起的生理错觉？！
但阿尔托莉雅一直被当成男孩子养，梅林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梦魔显然不可能教她正常的生理卫生知识！
在她眼里，尿床或者某种不可名状的潮湿，直接被梅林那套“唯心纯洁论”给升华成了“灵魂堕落”！
徐龙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但听到少女那几乎带着绝望的哽咽，他胸腔里又涌起一股无名火。
梅林这老狗，真是罪该万死。
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逼到自我厌弃的悬崖边，就是为了锻造出一柄没有人类情感的石中剑工具人？
徐龙叹了口气，伸出手，凭着感觉摸索着抚上了少女的头顶。
手掌穿过粗糙的碎发，轻柔地揉了揉。
阿尔托莉雅整个人僵住了，眼眶里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阿尔托利斯，听着。”
徐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潭水。
“梅林是个蠢货。”
这句话在阿尔托莉雅脑子里像炸雷一样。
那是魔术公认的最高峰，是不列颠的贤者！
“不……不能非议梅林老师……”
“他就是个骗子。”
徐龙冷冷地打断了她。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纯粹的人。”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我们有七情六欲。
饿了想吃，冷了想添衣，看到喜欢的事物想要接近，身体有了反应会产生排泄与分泌。”
“把身体自然的机能当成罪恶，梅林自己怎么不绝食绝水把自己炼成石头？”
阿尔托莉雅呆呆地听着，以往坚不可摧的认知开始动摇。
“可是……可是骑士应当摈弃欲望。”
少女试图抓住最后的稻草。
“梅林老师说，欲望是一切混乱的根源。”
徐龙冷笑了一声。
“那你想成为一个伟大的骑士，想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算不算欲望？”
阿尔托莉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如果这也算欲望，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木剑折断扔进水沟里了。”
徐龙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薄薄的衣衫下，心脏微弱却平稳地跳动着。
“感觉到了吗？”
“徐龙……很虚弱。”
“对，我贪生怕死，我每天都在想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我甚至懒得去院子里走动。”
徐龙毫不留情地撕碎自己在少女心中的滤镜。
“我满身都是缺点，是一个连自理都需要别人照顾的废人。”
“这样的我，难道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不！”
阿尔托莉雅猛地反驳，声音大得惊动了麦田里的夜鸟。
“徐龙是最好的！你从来不抱怨，你待人温柔，你比庄园里的任何人都要好！”
在她心里，哪怕徐龙看不见，哪怕他体弱多病，也是照亮她沉重日常里唯一干净的微光。
“既然我这样的人你都觉得好，那你凭什么对自己那么苛刻？”
徐龙顺势追问。
他的掌心抚过少女紧绷的侧脸。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喜怒哀乐。”
“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虚妄的谎言。只有死物才完美，因为石头不会犯错，铁剑不会流泪。”
“如果守护不列颠需要你变成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徐龙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那我宁愿看着这个国家毁灭，也不想看到你死在自己的苛责里。”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徐龙的指背上。
阿尔托莉雅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常年压在她胸口的巨石、梅林每日每夜的道德绑架、尤瑟王沉重的血脉期望……
在这一刻，被这具最孱弱的躯体，用最平实的语言，砸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带着鼻音，怯生生地问。
“哪怕我……对你产生过非分的念头？”
徐龙失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啪。”
“小屁孩一个，毛都没长齐，整天脑子里想什么非分之想。”
“明天把脏床单悄悄拿去后院的水井边，我教你怎么用草木灰洗干净，别让凯那个大嘴巴看见就行了。”
阿尔托莉雅揉着被弹红的额头。
月光照透了薄云。
少女看着眼前眉眼含笑的盲眼少年，心底那颗名为“人性”的种子，
终于悄无声息地顶破了神性圣王的泥土，抽出了第一缕叛逆的嫩芽。
【叮！】
【检测到关键历史人物“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心智产生根本性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