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数百年、阅尽无数兴衰的魔术之祖，自认在智慧上绝不可能输给任何凡夫俗子。
可惜他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他的对手背后，站着的是一整部卷帙浩繁的东方史册。
梦境再次降临。
梅林没有如同往常那般讲授神秘的转换，而是笑眯眯地倚着法杖，抛出了筹谋已久的利刃：
“莉莉，假如有一处堤坝即将决口，左侧是聚居着一万平民的城镇，右侧则绑着一名完全无辜的幼童。
水闸只能向一侧分流，若是任由洪水直冲，万人皆休。
身为王者，你选哪一边？”
阿尔托莉雅当夜便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徐龙面前。
徐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抿了一口温热的苦草茶。
“低劣的诡辩。”
徐龙将茶碗放下，声线平缓无波。
“在统治者的天平上，绝不能用无辜者的性命去充当筹码。”
“今天你为了救一万人，可以在律法之外合法地碾碎一个无辜孩子；
那明天伏提庚打过来，为了救十万人，你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把城里两万老弱丢出城门当肉盾？”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规矩荡然无存，人人自危。
城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民心溃散，国家顷刻就会在内乱中瓦解。”
阿尔托莉雅将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带回阿瓦隆。
梅林脸上的假笑当场僵死。
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掉进“牺牲极少数换取极多数”的道德陷阱。
对方直接站在了统治秩序的最顶层，用制度的崩塌彻底砸碎了他的问卷。
“不行！三局两胜……不，七局四胜！”
梦境中的白发魔术师像个输红眼的赌徒，挥舞着法杖哇哇大叫。
于是，阿尔托莉雅彻底沦为了两尊怪物之间的棋子与传声筒。
四季轮转，草木荣枯。
一年光景倏忽而逝。
原本体弱消瘦的徐龙又长了一岁，虽然身骨依旧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刮倒，
但身量已经拔高到了与阿尔托莉雅相仿的高度。
这一年里，梅林绞尽脑汁，前后发起了整整三十七次推演与刁难。
从军费分配到荒年借粮，从贵族反叛到宗教分权。
三十七次交锋，梅林被徐龙剃了个光头，三十七次惨败。
阿瓦隆的花海里，梅林瘫坐在草地上，手里捏着枯萎的花瓣，头一次收敛了所有的轻浮。
“那个家伙……是个天生的君主。”
半梦魇仰望着虚无的幻境穹顶，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其见识如渊，手段兼具慈悲与雷霆。
他比尤瑟懂治国，比伏提庚通人性，甚至连我……都不得不认输。”
梅林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斜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女。
“莉莉，若是那盲眼小子拥有一副能上阵冲杀的健康躯壳，他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合适的王。”
这原本只是梅林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后的一句牢骚。
但听者有意。
阿尔托莉雅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刹那间亮得吓人。
她本就不贪恋王权，每天背负着沉重的使命感前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徐龙比她聪明千百倍，懂得如何让所有人吃饱穿暖，徐龙才该是那个带领不列颠走出泥潭的人！
可一想到少年的身体，少女眼底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徐龙太弱了。
北方的伏提庚带着盎格鲁撒克逊的恶狼狂潮步步紧逼，
现在的卡美洛需要一柄能劈开风暴的利刃，民众绝不会拥戴一个连铁剑都拔不出来的病秧子。
“一定会有办法的……”
阿尔托莉雅在心底发了狠。
往后数月，哪怕每天练剑练到脱力，她也硬生生挤出休息时间，在艾克托庄园满是蛛网的藏书室里翻箱倒柜。
泛黄发脆的羊皮卷被一本本摊开，上面记载着早已失传的神代残篇。
在翻到一本厚重且带着霉味的《基础魔道大全》时，少女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一段由如尼文字勾勒的古老记录上：
“沐浴古龙心血者，可获不朽之肌骨，力拔山河，刀枪不入，其残破生机亦得逆转……”
阿尔托莉雅心口狂跳。
可随着目光下移，最后一行蝇头小字如同兜头冷水：
“……龙血离体，若无特殊秘仪固化，不出一刻钟，其内蕴神代灵性便将散尽，形同凡水。”
神代巨龙早已在不列颠绝迹，唯有伏提庚吞噬了白龙之心，可去找伏提庚讨血无异于送死。
更何况，哪怕真有野生的恶龙，以徐龙那吹风即倒的体质，
还没靠近龙巢，光是巨兽咆哮卷起的狂风就能震碎他的心脉。
“梅林老师一定有办法！”
梦境之中，阿尔托莉雅急切地拽住白袍法师的衣角，满脸期冀地询问固化龙血的魔术。
梅林倚着木杖，眼神微闪。
他当然能做出来，可那需要繁琐的星体对齐仪式与深渊材料，他懒得为这种事费心神。
看着少女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绝望与执拗，梅林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恶趣味的光彩。
“哎呀呀，莉莉，你真是当局者迷。”
白发魔术师弯下腰，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在少女耳畔吹了口气：
“何必去荒野寻龙呢？”
“你生来体内便流淌着不列颠红龙的心血，你的血……不就是世间最纯正的龙血吗？”
……
梅林是个怪物。
作为人与梦魔杂糅诞生的半异类，他并没有人类真正的情感中枢。
他表现出的喜怒哀乐，不过是精妙入微的模仿。
他像一个坐在剧场最前排的看客，偏爱那些高洁灵魂在泥沼中痛苦挣扎、最终迎来悲壮毁灭的英雄史诗。
为此，他耗费了整整十四年去打磨阿尔托莉雅，引导她走向神性的祭坛，也亲手为她铺好了通往孤绝死地的轨道。
即便未来某一天他或许会为此生出一丝无伤大雅的唏嘘，
但如果倒退重来，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推她下去。
然而现在，剧本被那个横空出世的盲眼少年改写了。
原本注定走向毁灭的剧目，突然横生出一条谁也看不清前路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