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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23:13:05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赵雷记得很清楚,那滴雨正好砸在他左眼上。他正俯身在一具尸体前,第六刀刚刚落下,胸腔打开,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旁边的心电图呈一条直线,但肝脏表面那片诡异的青紫色斑块让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尸斑呈现樱桃红色,结合口唇黏膜的鲜红色……一氧化碳中毒?"他低声说,偏头去示意旁边的助手,"血检做了吗?"

助手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解剖室猛地一震。

一道闪电劈在楼顶,电流顺着钢筋骨架传导下来,赵雷只感觉握着金属刀柄的右手剧烈一麻,像被人从肘部狠狠踢了一脚。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全是尖锐的蜂鸣声,他想松手,但手指已经僵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右手——那只戴着手套、握着解剖刀的手——在电流中发出蓝白色的光。解剖刀上的血液被电弧击碎成无数细小的红色颗粒,像血雾一样弥漫开来。

然后他就不在了。

赵雷是被渴醒的。

嘴里全是灰,喉咙像塞了一团干稻草。他下意识想抬手摸脖子,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尤其右半边身体,从指尖到肩膀,像是被人用擀面杖从里到外敲了一遍。

他努力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木头。褐色、粗糙、有明显虫蛀痕迹的木头,组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矩形框在他正上方。他眨了三次眼才反应过来——那是房梁。土坯墙,茅草顶,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两辫蒜,左边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柴火,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霉味,夹杂着灶台的烟火气和一种他暂时无法分辨的、动物粪便发酵后的酸臭。

赵雷花了半分钟确认:这里不是医院,不是他的公寓,不是解剖室。

有人推门进来。吱呀一声,两扇木门从外面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瘦到脱相的女人,三十岁上下,颧骨凸出得厉害,眼窝深陷,头发草草拢在脑后,穿一件灰蓝色的补丁褂子。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飘着几粒米的水。

"雷子醒了?"女人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哎呀,烧退了。快来,喝口水。"

赵雷盯着她。他的大脑还在混沌状态,但法医的本能让他开始自动扫描:营养不良,长期劳累,精神高度紧张,眼角有泪痕。这个女人很怕他出事。她是谁?

"娘……"她称呼他,"雷子,你别吓娘。"

赵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只小手,瘦得像鸡爪子,皮肤蜡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动了一下脚趾,脚也是小的,穿着一双明显大出一截的布鞋。

他不是赵雷了。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声音嫩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我几岁了?"

女人愣住了,然后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雷子你可算说话了!发烧发了三天,娘以为你……你可算说话了!"

赵雷被她搂在怀里,闻到她身上汗味和柴火味混在一起的、陌生又原始的气息。他闭上眼,把所有的慌乱、恐惧、困惑都压进胸腔深处,像压住一具尸体打开后翻涌出来的腐败气体。

法医的第一条守则:保持冷静。尸体不会跑,真相不会消失。

等他再睁开眼,他是赵雷,七岁,青山坳赵老歪家的孙子。

赵雷花了三天时间搞清楚基本状况。

这个地方叫青山坳,龙国西南部,隶属于一个他在地图上需要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偏远县。全村二百多户人家,靠种梯田和上山采药为生。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最近的公社在十五里地外,去一趟县城要翻两座山。

他这辈子的爹叫赵大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闷头干活。娘就是那个端水的女人,叫刘桂芬,性子软,动不动就抹眼泪。他还有个二叔,叫赵二栓,住在隔壁院子,人看起来比赵大栓活泛许多,经常过来给刘桂芬送点猎物或者山货,嘴里说着"嫂子别太累",眼睛却总往赵雷身上瞟。

但真正让赵雷在意的,是他爷爷。

赵青山,青山坳赵家老太爷,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名号说出来吓人——谁家起房子要看地基,谁家老人过世要看穴地,谁家丢了牛要算方位,全来找他。据说他在解放前还去过京城,给某位大官看过祖坟风水。

赵雷穿越后的第四天晚上,赵青山来了。

那老头进门的时候赵雷正靠在墙边喝一碗稀得不见人影的米汤。门外先传来一阵咳嗽声,慢悠悠的,每一声都拖得很长。然后门帘一挑,进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老头,身形干瘦但背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极黑极亮,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直勾勾的劲。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在赵雷面前蹲下来,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碟炒黄豆和两小块冰糖。

"听你娘说,你烧了三天。"赵青山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经,"认得爷爷不?"

赵雷看着他,不说话。他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这个老头,如果真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那他那些"堪舆望气""掐算推命"的本事,放在这个科学还未普及的年代,就是统治级的话语权。他必须小心。

但赵青山也没等他回答,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赵雷的右手腕。赵雷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老头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稳。

赵青山闭着眼号了会儿脉,松开手,又翻开赵雷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就是虚。"他把炒黄豆推到赵雷面前,"吃吧。吃完有件事跟你说。"

赵雷捏起一颗黄豆放进嘴里,盐味很重,但在他现在的味蕾上,已经是天大的美味了。他边嚼边抬眼打量赵青山,发现老头正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他——像是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下个月,"赵青山说,"我要去趟京城。"

"去做什么?"赵雷脱口而出。问完他就后悔了,一个七岁小孩不该问这个。

赵青山却笑了一下,露出半口黄牙:"给你定亲。"

赵雷嚼黄豆的动作停住了。

"京城的吴家,有个女娃,今年五岁。"赵青山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你爷爷辈上有些交情,这门亲事能定。你年纪到了。"

"我七岁。"赵雷说。

"七岁不小了。"赵青山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上的灰,"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又回头看了赵雷一眼。那一眼极长,长到赵雷后脊梁上窜过一阵寒意。

"雷子,"赵青山说,"你这次烧了三天,醒来之后变了不少。"

赵雷的心一提。

"变好喽。"赵青山笑了,"以前呆头呆脑的,现在眼里有光了。好。好。"

门帘落下,咳嗽声渐渐远了。赵雷坐在黑暗中,盯着碟子里剩下的几颗炒黄豆,手心全是汗。

京城。吴家。五岁的女娃娃。他爷爷跨省去给他定亲。

赵雷深吸一口气,把黄豆塞进嘴里,使劲嚼。

这里处处都是谜。而他还没有解剖刀。他爷爷跨省去给他定亲。

赵雷深吸一口气,把黄豆塞进嘴里,使劲嚼。

这里处处都是谜。而他还没有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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