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雷是在第五天早上看见第一具尸体的。
那天刘桂芬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灶膛里塞的是昨晚上赵大栓劈好的松木柴,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烟气顺着墙角的裂缝往屋里钻。赵雷被呛醒,揉了揉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系草鞋的带子。
"一大早干啥去?"赵雷问。他现在已经能比较自然地用这个七岁孩子的嗓音说话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忘了把语调放软。
赵大栓头也没回:"村东头出事了,王婆子吊死了。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收尸。"
赵雷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王婆子。他脑子里自动调出这几天听到的信息——青山坳最东头的独居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丈夫死得早,儿子三年前去煤矿上打工再没回来,有人说死在外头了,也有人说跑了。老太太就一个人守着两间土房过日子,平时靠村里人接济点粮食,偶尔给人家看看小孩换口饭吃。
吊死的。
赵雷掀开被子就往外跑。刘桂芬在后面喊"你鞋没穿",他已经光着脚踩过了院子里的泥地。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这点疼压不住他胸腔里那阵奇异的、战栗般的兴奋——法医的本能,见到尸体的本能,像狗闻到了血。
青山坳村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冠盖住了半亩地,树干粗到三个成年男人合抱都够呛。赵雷赶到的时候,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人看见赵雷跑过来,喊了一声"赵家小雷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赵雷从那条缝里看进去,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老槐树横着伸出来的一根粗枝上,垂下来一条麻绳,麻绳末端套着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其中一只鞋掉在了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晃晃悠悠的。她的脸朝着树根的方向,舌头微微伸出来,整个身体以颈部的绳套为轴心,像一只被吊起来的布偶一样悬在半空,随着晨风极轻微地摇晃。
赵雷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把这一幕完整地收进眼底。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我早就说了,"说这话的是村东头的李婶,一个圆脸胖妇人,手里攥着一把韭菜,脸上带着惊恐又亢奋的表情,"王婆子前几天就说她梦见她男人了,她男人在底下冷,叫她下去陪。这不是吊死鬼找替身是什么?"
"对对对,"旁边一个老汉接话,"我昨晚上路过这儿,听见老槐树底下有哭声,呜呜的,吓死个人。我就知道要出事。"
"找替身"三个字在人群里炸开了。赵雷看见好几个村民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开始小声念阿弥陀佛。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直接哭了出来:"王婆子这是被脏东西勾了魂了!"
赵雷没说话。他绕开人群,往树底下又走了两步。
距离近了。他能看清王婆子的脸——面部充血,眼睑上有细小的出血点,嘴唇有些发紫。这些都是机械性窒息的典型表现,没有异常。但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王婆子颈部那个绳套上。
绳套打的是活结,套在脖子偏左侧的位置,勒痕从左侧下颌角斜着向下,经过喉结左侧,延伸到右侧锁骨上方。赵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只掉落的黑布鞋。布鞋的鞋底朝上,能看到后跟处有磨损痕迹,但不严重。他翻转鞋子,鞋尖朝前,对准槐树的方向。
一个成年女性,如果想上吊,最常见的办法是踩着一个垫脚物把绳套套上脖子,然后踢开垫脚物。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她穿的是布鞋,两只鞋通常会因为挣扎而脱落。但那只还穿在脚上的鞋——赵雷抬头看了一眼——脚趾的方向是朝前的,也就是说,王婆子的脚尖正对着槐树的树干。
这个姿势,不太对。
赵雷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教科书上的内容。标准的缢死,根据缢吊姿势不同分为前位、后位、侧位几种。王婆子这种绳套偏左、勒痕斜向下、脚尖朝前对着树干的体位……如果是自己踩上去踢开垫脚物,重力作用下身体会自然下坠,绳套会滑到喉结正前方或者偏后,而不会卡在左侧下颌角这么靠上的位置。
除非——
"让开让开!赵老爷子来了!"
人群哗地散开。赵青山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青布长衫,不紧不慢地从人缝里踱了进来。他手里没拿罗盘,空着手,走到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王婆子的尸体,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赵雷。
四目相对。
赵雷手里还攥着那只布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七岁孩子——一个七岁孩子捡死人鞋,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赵青山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面向众人开口。
"王婆子的命数,我前天夜里就算出来了。"赵青山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阳寿已尽,走的时候没有受苦。你们谁家出个门板,把人放下来,找块地方埋了。该烧的纸烧,该念的经念,别在底下瞎传什么吊死鬼的话。"
"赵老爷,"李婶急了,"那老槐树底下夜里有哭声——"
"那是猫叫春。"赵青山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信,今晚你自己来蹲着听。"
李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有青壮年男人从自家卸了门板过来,踩着凳子上去把王婆子从绳套上解了下来。尸体落地的那一刻,赵雷看见赵青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人群散了。王婆子的尸体被门板抬着往村口的乱葬岗方向去了,后面跟着几个帮忙的妇人,有人手里捏着一叠黄纸,边走边撒。
老槐树底下只剩赵青山和赵雷祖孙俩。
赵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赵雷手里的布鞋拿了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鞋底朝上,目光在鞋后跟的磨损处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布鞋放在了树根底下,拍了拍赵雷的脑袋。
"回家。"
赵雷跟着他往回走。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两边的茅草上挂着露水,赵雷光着的脚踩在地上又湿又冷。他憋了一路,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爷爷,"他抬头看着赵青山的背影,"王婆子不是上吊死的吧?"
赵青山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咳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咳了好一阵才平复。然后他说了一句赵雷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以后你发现的这些东西,"赵青山说,"都说是卦象算出来的。"
门帘掀开,老头进了屋。赵雷站在院子里,脚底板凉得发疼,但心里烧着一团火。
爷爷知道他看出来了。爷爷什么都知道。
可是爷爷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