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赵青山在自家堂屋里摆了一卦。
这阵仗可不得了。青山坳的人都知道,赵老爷子起卦一般都在自个屋里关着门起,能让他当众摆卦盘的,那都是大事。听说赵老爷子要开卦,半个村子的人都搬着小马扎来赵家院子坐下了,嗑瓜子的嗑瓜子,纳鞋底的纳鞋底,等着看热闹。
赵雷被赵青山安排坐在他右手边,蒲团上垫了一层麦秸,软和些,但赵雷坐得浑身不自在。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交头接耳地说"赵家小雷这回可是沾了大光了""赵老爷子这是要把衣钵传给孙子啊",他只能装出一副懵懂小孩的样子,低头抠手指。
赵青山面前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块黑布,布上摆着三枚铜钱、一把蓍草和一个看起来年岁比赵雷太爷爷还大的龟甲。他把蓍草分来分去,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龟甲上摩挲着,动作慢得像老牛拉磨。院子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嗑瓜子的都不磕了。
足足过了一刻钟,赵青山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卦象出来了。"他声音平缓,但院子里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王婆子的事,不是鬼怪作祟,是人为。"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人为?啥人为?"
"赵老爷你别吓唬人,谁要害王婆子一个老太太?"
"是不是她那个不孝的儿子回来了?"
赵青山抬了抬手,人群安静下来。"卦上说,王婆子是自己把绳套挂上去的,但套好之后,有人从后面拽了绳子的另一头。"
赵雷的拳头在蒲团底下猛地攥紧了。
从后面拽绳子。他早上看到那个绳套位置偏左上、勒痕斜向下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判断就是这个——上吊的人是自己制造窒息,绳套会自然滑向喉结正中;但如果有外力从背后或者侧后方拖拽绳子,绳套就会偏离中线,卡在颈部的侧面。
爷爷用"卦象"两个字,把他不敢说出口的法医判断,完完整整地推了出来。
"那是谁?"有人喊,"谁拽的绳子?"
赵青山又掐了一回手指,闭着眼沉吟良久。再睁眼的时候,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院子里每个人的脸。赵雷注意到,爷爷的目光在几个特定的人脸上停顿了一瞬——村支书李大壮、住在王婆子隔壁的孙家老头、还有一个人。
赵雷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外圈,靠在赵家院墙的阴影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跟其他人一样惊讶关切的表情。但赵雷是个法医,他太习惯看人的微表情了——那个人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细微的、被压得很紧的紧张。
那是他二叔。赵二栓。
"卦象只说到这里。"赵青山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地把蓍草拢回布包里,"我只能算出来这个人是本村人,在王婆子吊上去之后动过绳子。具体是谁,得等老天爷再给提示。"
院子里一片唉声叹气。有人问"那现在怎么办",赵青山说"报案"。报案两个字在人群里又引起一阵骚动——报给谁?公社的公安特派员?青山坳离公社十五里地,特派员一年能来两趟就不错了。
人群渐渐散了。赵雷坐在蒲团上没动,看着自己的二叔从墙影里走出来,跟赵青山打了个招呼,说"爹,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出了院门。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脚步也重了一点,踩在泥地上留下比平常更深的鞋印。
赵青山把桌上的黑布和蓍草收好,走到赵雷身边蹲下来。
"认出是谁了?"
赵雷看着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赵青山看着他的眼睛。祖孙俩对视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老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赵雷的头顶,手心粗糙像树皮。
"先别动。"赵青山说,"那条绳子,还有王婆子脖子上那道印子,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
"好。"赵青山站起身,背对着赵雷往屋里走,"你二叔最近常去公社赶集,你知道吧?赶集回来兜里会揣新东西。你多看看。"
赵雷听懂了他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赵雷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找前院的小石头玩,然后猫着腰绕到了赵二栓家的院墙后面。赵二栓媳妇一大早去河边洗衣裳了,院子里没人。赵雷踩着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双手扒住土墙的矮沿,把脑袋探了上去。
赵二栓的院子比赵雷家收拾得干净些,东边搭了个鸡窝,西边是柴房。柴房门口堆着一捆新砍的荆条,旁边扔着一副挑水的担子。赵雷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堂屋门口的石阶上。
那里有一双鞋。
黑色的布鞋,半新的,鞋底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最关键的是,鞋码比普通人穿的大一圈——赵二栓身高一米八几,脚也大,整个青山坳都知道。
赵雷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那个法医的拼图正一块块拼起来:如果赵二栓是那个从背后拽绳子的人,他为什么要杀王婆子?王婆子一个孤寡老太太,跟赵二栓能有什么仇?除非——
除非王婆子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赵雷从墙头上滑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使劲想。他来青山坳才几天,对村里的人物关系网还不太清楚,但他隐约记得刘桂芬说过一句闲话,说王婆子以前隔三差五就去后山那片竹林里挖笋,最近这半年却很少去了。刘桂芬当时还念叨了一句"人老了腿脚不好"。
后山竹林。
赵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后山竹林离他家不远,翻过房后那道土坡就是。他得去看看。
竹林里的土很软,踩上去陷脚。赵雷弯着腰在竹丛间钻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什么异样也没发现。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截埋在枯叶底下、半露出来的麻绳头。
他蹲下来把枯叶扒开。绳子埋在土里,两头都打了结,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赵雷把绳子拽出来,抖掉上面的泥土,拇指和食指捏着绳子的表面搓了搓。绳身上有一片颜色稍深的区域,像是浸过什么东西后又干了,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褐色痕迹。
赵雷把绳子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气味。
他认得这个味道。
在王婆子家堂屋的供桌上,摆着一碗去年泡的杨梅酒。那碗酒赵雷前天路过王婆子家门口时隔着窗子看见过,酒液已经浑浊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膜。
绳子上的褐色痕迹,是杨梅酒。
所以赵二栓在杀王婆子之前,先用浸了杨梅酒的绳子做了些什么?酒里的糖分会让麻绳变硬、变得有粘性,勒住脖子的时候能留下更清晰、更深的勒痕。这么做是为了让勒痕看起来更像"上吊"?
赵雷攥着那截绳子,蹲在竹林的枯叶堆里,后脊梁上全是冷汗。
这个二叔,心思比他想象的缜密得多。
他把绳子重新埋回枯叶底下,记好了位置,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竹林。
回到家,赵青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歪在一把竹躺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眼睛半眯着,看见赵雷从院门钻进来也没说话,只是茶缸往嘴边递了递。
赵雷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竹林里找到东西了。"
赵青山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还有,"赵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叔今天穿的鞋,跟王婆子掉的那只鞋底印子,对得上。"
赵青山手里的茶缸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孙子。茶缸里的热气往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但赵雷还是看见了他嘴角那道极细微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小子。"赵青山说,"比你爹强。"
他坐直了身子,把茶缸放在脚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赵雷。赵雷低头一看,是一把小小的、可以折叠的匕首,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
"拿着。"赵青山说,"以后用得上。"
赵雷接过那把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刀鞘,刀刃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线清冷的银白。
这把刀比不得无影灯下的解剖刀。但在1976年的青山坳,这把刀就是他的第一把手术刀。
"爷爷,"赵雷抬起头,"咱们什么时候报案?"
赵青山重新靠回躺椅上,眼睛又闭上了。过了很久,久到赵雷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老头的声音从茶缸后面飘出来。
"等我从京城回来。"
赵雷攥着那把匕首,站在午后的院子里,头顶是青山坳蓝得发脆的天,远处是连绵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
爷爷要去京城给他定亲。
而青山坳里,有个杀了人的二叔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