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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23:13:05

赵青山是三天后才动身的。

那天走的时候天还墨黑,赵雷是被院子里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吵醒的。他扒着窗沿往外探脑袋,看见赵青山换了身藏青长衫,肩头搭着个蓝包袱,正站在院门口跟赵大栓说事。赵大栓弓着腰,脑袋点得像鸡啄米,脸上是那种又敬又怕的憨厚相,嘴里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句。

赵雷披上褂子就跑了出来,光脚片子踩在泥地上冰凉得刺骨。赵青山见他出来,随手从怀里摸了个红纸包递过去。

"拿着。"

赵雷拆开来看,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上弯弯绕绕画了几道符,正中间写了两个墨字——"勿动"。字写得粗,看着就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

"老实在家待着。"赵青山说,又补了一句,"村口那个石碾子,这几天别靠过去。"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转身走了。赵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身青布长衫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拐过山脚那片竹林就彻底没了影。他低头把黄纸重新叠好揣进兜里,指尖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把匕首。

赵大栓在旁边搓着手,嘟囔道:"爹就这么走了?也没说啥时候回。"

赵雷没搭腔。他搁心里盘算了一番,青山坳到京城,先翻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再倒腾长途汽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再挤火车北上,顺顺当当也得五天。一来一回,再加上办事的功夫,最快半个月,最慢怕是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村子里知道王婆子真正死因的,就他一个。算上他爷爷,俩。还有赵二栓那头的,也算一个。

村口的石碾子。赵青山临走特意提了这个地方,那就绝不只是随口一说。赵雷又把兜里那张符掏出来瞟了一眼,"勿动"两个字在脑子里滚过来滚过去,像两颗捣不碎的豆子。

他打定主意,天黑透了就去看一眼。

白天拖得格外长。刘桂芬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纳鞋底,针线一进一出,慢悠悠的。赵大栓上山砍柴去了,院子里剩赵雷一个人,拿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画一副人体骨架,画完抹了,又画一副,又抹了。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王婆子那截绳子跟那碗杨梅酒的事。王婆子到底撞见了赵二栓什么?赵二栓为什么非杀她不可?偏偏是在竹林里?那一碗杨梅酒泡过的麻绳,二叔是怎么弄来的?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中午吃野菜糊糊就窝头。赵雷嚼了两口,忽然把碗搁下,仰头问刘桂芬:"娘,王婆子以前是不是常去后山挖笋?"

刘桂芬怔了怔,手上搓了搓面渣:"是……是啊,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听人提过。"赵雷含含糊糊地遮掩过去,"那她这阵子咋不去了?"

刘桂芬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好像是……今年开春那会儿?记不太清了。就有一回,王婆子从竹林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问她啥都不说。后来就不怎么出屋了。村里人都讲她撞了邪,老槐树底下那阵夜哭,估摸着就是那阵子开始的。"

赵雷筷子一顿。开春。王婆子在竹林里撞见了什么,吓成那样,回来就闭门不出。半年以后,她被人拿杨梅酒泡过的绳子勒死,吊在了老槐树上。他低头扒完碗里的糊糊,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了声"我出去转转"就窜出了门。

他抄小路绕到了村东头王婆子那间老宅子。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疙瘩挂在门鼻子上,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赵雷贴着门缝往里瞅,堂屋里暗沉沉的,供桌还在,桌面上那碗杨梅酒果然已经没了踪影。

他转到屋后,发现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棂上的插销是松的。赵雷人小,侧着身子硬从窗缝里挤了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灶台角上,疼得他龇牙抽了口凉气。

王婆子的家不大,三间屋通着,中间是堂屋,左边灶房,右边卧房。赵雷先翻了灶房,墙角堆着两筐干柴,没什么特别的。卧房里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一卷旧报纸,几根针线,半截蜡烛头,还有一本软皮封面的笔记本。

赵雷心头一跳,把本子抽了出来。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毛,纸页泛着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洇着水渍。他翻了几页,认出来是王婆子的手记,记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今天大栓媳妇端了一碗咸菜来"、"李家给了我一斗米"、"又梦见根生了"。赵雷翻了十来页,尽是这些。他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今年开春那几页,手指猛地停了。

笔迹一下子乱了,潦草得很,像赶着写下来的,墨都快连上了。赵雷凑近了去念:

"二月十七。去竹林里挖笋,走到深处听见人说话。探头一瞧,是他,还有个年轻后生,正挖坑埋东西。是个布包。我没敢出声,慢慢退回来了。到家心口跳得厉害,腿都软了。"

他。赵雷盯着这个"他"字琢磨了半天。王婆子没写名字,但开春时节能把她一个老太婆吓得腿软的,青山坳拢共也就那么几个人。他又翻了一页:

"三月。夜里屋外头有响动。有人站在窗根底下。我念了一宿佛,不敢睡。"

"四月。老槐树底下又哭了。不是猫叫,我知道不是猫。"

"五月。我找他去了,让他别来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瞅着我笑。"

"六月。我听见他跟人提竹林里那个包了,说'老太太瞅见了就不能留'。"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七月初三,也就是王婆子死前三天:

"我想好了。他要是再来,我就上公社去。我把知道的都跟特派员说了。"

赵雷合上本子,嗓子眼发干。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有点抖,说不上是怕还是恨。王婆子是撞破了赵二栓在竹林里埋东西,赵二栓知道她撞破了,恐吓了她半年,最后在她要去报案的前几天动了手。

埋的是什么东西?赵雷想起自己在竹林里找到的那截麻绳,就藏在土里,旁边是不是还有别的?他那天太慌,只扒了层浮土就跑了。

得再去一趟竹林。

赵雷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差点摔个嘴啃泥。他站定了回头望了一眼王婆子黑洞洞的屋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老太太,全村人都以为她只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哪知道她一个人扛了大半年的惊吓,临了连那包东西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竹林在下午的日头底下一片寂静,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赵循着记忆找到那棵作了记号的竹子,蹲下来扒开竹叶和浮土,把那截麻绳又拽了出来。这回他没停,顺着绳子往下刨,手指头插进泥里,指甲缝很快塞满了黑土。

刨了大概两拃深,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中带软的东西,粗麻布的手感。

赵雷加快了动作,把那块麻布包整个捧了出来。布包不大,口上扎着麻绳,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里面的东西摊在太阳底下一照,赵雷眨了三次眼。

一沓钱。各种票面的纸币夹着粮票,拿皮筋箍着,最上面一张是十块的。钱不算多,但叠起来有一指头厚。钱旁边还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拿蜡封得严严实实,没写名字,但那蜡封上印的图案赵雷眼熟得很——赵二栓家门楣上刻的那朵如意纹,一模一样。

赵雷把钱和信封原封不动塞回布包里,把麻绳也搁进去,重新盖上土。他蹲在竹林里搓着手上的黑泥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转:今年开春,赵二栓跟另一个人在这片竹林里埋了钱和一封信。王婆子看见了。半年后王婆子死了。

那个"年轻后生"是谁?

赵雷站起来拍了把膝盖上的土,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动静。他矮身一缩,藏进一丛密实的竹子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跟着是两个男人压着嗓子的对话:

"……我就说早点动手,你非要拖。如今老头进京了,一个半大崽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你懂什么。老头这时候进京,万一真是去……"

"万一什么万一。东西还在老地方搁着,趁这两天挖出来转手,咱就把屁股擦干净了。"

"那个本子呢?王婆子的本子你找着了没有?"

赵雷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声就停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他从竹叶缝里望出去,两个男人的背影清清楚楚——一个膀大腰圆,正是赵二栓;另一个矮些,穿了件深蓝色干部服,脸被竹影挡着看不清。但那件干部服左边胸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在夕照底下反了一下光。

那点反光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赵雷眼睛里。整个青山坳,有资格穿干部服别钢笔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村支书。李大壮。

赵雷攥紧了怀里的笔记本,指甲掐进掌心,一动不敢动。竹林里的风忽然哑了,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扑通扑通的声响。

赵二栓的声音又飘过来:"本子应该还在屋里。等天黑我去王婆子家翻一翻,翻不着就一把火烧了。"

"手脚利索点。"李大壮说。

"利索。"赵二栓笑了一声,"跟上一回一样利索。"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竹林外头去了。赵雷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塞在竹丛根下,一直等到那两个影子彻底消失在竹林的出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他才从藏身处爬出来。

两条腿是软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缝,又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那本被体温捂热的笔记本,然后撒开腿就往山下跑,肺里像烧着一团火。

跑回家,刘桂芬正在灶间忙活晚饭,赵大栓蹲在院子里磨镰刀。赵雷一头扎进自己那间小屋,从里面把门栓上了。他靠着墙瘫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王婆子那句话又跳进眼里:"我想好了。要是他再来,我就去公社。我把知道的都告诉特派员。"

赵雷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又从兜里摸出那把匕首。

刀鞘上的牛皮冰凉浸手。银白刀刃映着他半张脸。

爷爷说去京城定亲。赵雷当时觉着荒唐,现在才品出另一层意思——老头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走,是故意给他腾地方。爷爷要看看,那个烧了三天再醒过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孙子,到底能做成什么。

赵雷把匕首攥紧在掌心里,望着窗外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光。

今晚,赵二栓要去王婆子家放火。

他得赶在二叔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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