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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7 23:13:05

晚饭赵雷只扒了半碗粥。刘桂芬抬手要摸他额头,他偏头躲开,碗往桌上一搁,回了屋。和衣躺下,竖起耳朵,把外头每一丝声响都往耳底敛。

天彻底黑透了。青山坳没通电,入夜便像沉进水底,偶尔一两声犬吠从远处递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赵雷等了一个多时辰,隔壁赵大栓两口子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继而化成两道一粗一细的鼾声,稳稳地、一递一替地响着。

他掀被下床。摸黑穿鞋,没点灯,把那柄匕首别进后腰,笔记本揣进怀里,推开房门只留一道缝。院子里月光泼了一地,白得像霜,踩上去无声无息。后院的柴门是他白天提前别开的,门轴没上油,他推时用肩抵着慢慢顶,只发出极轻一声"吱——"。

夜风灌进领口,赵雷打了个寒噤,脚下没停。循着白天踩过的路,摸到王婆子老宅后墙,从窗户翻进去。屋里黑洞洞的,他蹲在灶台后头,抱膝缩进最暗的角落,屏息等。

不到一炷香,前门方向传来细微一声——插销被拨开了。赵雷透过灶台与堂屋间的门缝往外看。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提一盏遮了布的马灯,微黄的光从布缝漏出来,刚好描出来人的轮廓。

身高、体型、步态。赵二栓。

赵雷一动不动。赵二栓在堂屋顿了一下,马灯举高晃一圈,径直朝王婆子睡觉那间屋走去。抽屉被拉开又推上,柜门开了又摔,动静又快又狠,带着股翻不着就砸了的燥气。

翻了几分钟,赵二栓骂了句脏话,从里屋退出来。马灯在灶房门口一晃,赵雷往里缩了缩,后背贴紧冰凉的土墙。赵二栓没进灶房,退回堂屋中央站住,想了几秒,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赵雷看见他的手——拇指顶住盒皮,"嚓"一声划着了。橘红色火苗亮起来,映出赵二栓那张阴着的脸。他把火柴凑近墙角那堆干柴。两筐,赵雷白天看见过,干得一点就着。

赵雷不能再等了。

他从灶房门口冲出去,一头撞在赵二栓后腰上。七岁孩子的身子没多大力气,但这一下撞得突然,赵二栓一个趔趄,火柴脱手掉地,灭了。他猛回头,马灯的黄光正照在赵雷脸上。赵二栓眼睛瞪圆了。

"雷子?"

赵雷退了两步,站定在堂屋门口,月光在他背后铺开。他右手攥拳藏在身后,掌心里是匕首的柄。

"二叔。"他声音发颤,但颤是装的——他在解剖台上看过无数具尸体,这辈子还没怕过活人,"王婆子那本本子,在我这儿。"

赵二栓的脸在昏光里变了一瞬。瞳孔缩了,鼻翼微张,前额肌肉绷紧又松。这些变化极细微,但赵雷看得清楚。

然后赵二栓笑了。嘴角扯一下,露出半颗黄牙。"什么本子?二叔不知道你说啥。"

"竹林里的包我也翻出来了。"赵雷说,"钱,还有那封信。蜡封跟你家门楣上那个花纹一样。"

赵二栓的笑僵住了。马灯在他手里一晃,光斑在土墙上乱跳。他慢慢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朝赵雷走近两步,弯下腰,和这个七岁的侄子平视。

"雷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才七岁,懂个屁。那东西你藏哪儿了?还给二叔,二叔给你买糖吃。"

赵雷盯着他的眼睛。法医看人从不看表情,只看瞳孔和微血管。赵二栓瞳孔比刚才大,说明紧张;眼白上微血管充血,说明睡眠不足、焦虑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嘴上说"买糖吃",喉结却在动,吞咽频率比正常高得多。

他在怕。

一个杀过人的成年人,在怕一个七岁孩子。

赵雷把匕首抽了出来,刀刃朝上,月光在刀锋上滚出一道银白。赵二栓看见那把刀,整个人退了半步。

"赵二栓。"赵雷没再叫他二叔,声音也不装颤了,很平,很冷,像在解剖台上陈述死因,"王婆子脖子上的勒痕方向不对,绳套位置不对。她是被人从背后拽绳子拽死的。竹林里的钱是你跟李大壮埋的,王婆子看见了,你怕她告到公社,就杀了她。"

赵二栓喉结又动了一下。

"雷子,"声音变了,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抖,"这些话谁教你的?是不是老爷子教你的?"

"我自己看的。"

"你看个屁!"赵二栓猛地拔高嗓门,又强压下来,几乎是咬着牙,"你一个七岁的娃娃,你懂什么叫勒痕?什么叫绳套?谁教你的这些词?你说!"

赵雷不接话。匕首攥得更紧,月光底下指关节发白。赵二栓喘着粗气,马灯昏光里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老狼。两人对峙了足足十几秒。赵雷开口了。

"我把那包东西挖出来之后,又放回去了。现在它还在竹林里。"赵雷说,"你今晚要是烧了这房子,明天李大壮去竹林一看东西不在,就知道是你干的。"

赵二栓眼睛眯起来。"你威胁我?"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听我说完。"赵雷语速很稳,"你把钱和信埋在那儿,是跟什么人做交易?那封信写给谁的?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杀王婆子的,我就把本子和那包东西都还给你。我就当今晚没来过。"

堂屋里的空气凝得像冻住的猪油。赵二栓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侄子,月光从大门照进来,在赵雷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像烧过了头的炭。

赵二栓忽然想起了他爹赵青山的话。前年老爷子喝多了说过一句,"赵家第三辈上要出个异人"。当时没人当真,只当老头疯话。

现在他信了。

"谁让我杀的?"赵二栓慢慢直起身,马灯举高了些,从佝偻变成俯视,"你二叔我杀人是自个儿的主意。王婆子看见我埋东西,她想告我,我不杀她等着她告?"

"那包东西是李大壮的。"赵雷说,"支书家的钱跟粮票,支书写的信,支书让你埋的。你替他干脏活,他替你遮事。你们是一伙的。"

赵二栓没否认。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赵雷往前迈了半步,刀尖压低,做出一个"听我说完再动手"的姿态。"我有一个条件。你跟我说实话,谁让你跟李大壮干这个的?你们俩在给谁办事?"

赵二栓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些,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认了命的涩味。

"你他妈真是个妖怪。"赵二栓把马灯搁在地上,双手插进裤兜,肩膀垮下来,"老爷子进京真是去给你定亲?他是去给你搬救兵的吧?"

赵雷没接话。但他心里那个法医的直觉忽然响了一下——爷爷进京定亲,跟赵二栓和李大壮做的事,二者之间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赵二栓刚才下意识说了"救兵"两个字。

他凭什么觉得赵雷需要救兵?

"二叔,"赵雷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了一点,"你告诉我一件事,我把本子还你。"

"你说。"

"竹林里那封信,写给谁的?"

赵二栓沉默了很久。久到马灯的油快要烧干,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把赵二栓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弯腰提起马灯,拧小了灯芯,屋里暗下去一半。

"京城。"赵二栓说,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那信是送到京城的。"

赵雷心里猛地一沉。

京城。又是京城。爷爷去京城定亲,二叔的信也寄往京城。青山坳这个巴掌大的山沟,到底连通着一个多大的局?

"谁收?"

赵二栓摇头了。"我不说。你拿本子来换,我也不能说。说了我一家老小都得死。"他看着赵雷,目光里有种赵雷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负罪的人在看向无辜者时的闪躲。"雷子,你听二叔一句话——那本子你烧了,竹林里的包你也别动。王婆子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晚了。"赵雷把匕首插回后腰刀鞘,"我已经碰了。"

赵二栓深吸一口气。他提马灯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雷一眼。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赵雷那个小小的身影勾勒得很清楚。

"你今晚来堵我,"赵二栓说,"你就不怕我把你也杀了?"

赵雷直视他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七岁孩子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你不敢。"赵雷说,"爷爷留了后手。他走之前跟我说了,要是他回来之前我出了事,有人会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公社去。"

他撒了谎。但赵二栓信了。他太了解赵青山——那个老头从来不做没准备的局。

赵二栓沉默着出了门。马灯的光在夜色里摇晃着渐渐远了,最后隐没在通往村西那条路上。赵雷独自站在王婆子的堂屋里,月光和黑暗各占半间屋子。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熄灭的火柴,放进兜里。

屋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

赵雷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又摸了摸后腰的匕首,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很凉。他跑回家时,发现院子里的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赵大栓蹲在井台边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看见赵雷从后门溜进来,赵大栓磕了磕烟锅,慢吞吞站起来。

"干啥去了?"

赵雷站在院当中,冷汗把后襟湿透了。

"尿尿。"

赵大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拎着旱烟袋回屋去了。临进屋前扔下一句:"灶台上温着一碗姜汤,趁热喝了。"

赵雷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堂屋的门在赵大栓身后合上。他爹今晚什么都没问,但他爹什么都看见了。

青山坳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揣着秘密。

赵雷端起那碗温热的姜汤一口灌下去,辣得眼泪往外冒。他抹了把嘴,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和心肺一起烧着。

爷爷,你快点回来。这水太深了,我一个人趟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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