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砚舟是被鸡啼唤醒的。
隔壁院子的公鸡五点多便开始打鸣,声音清亮,理直气壮,穿透薄薄的窗纸。他翻了个身,老旧床板发出沉闷的响动,动静大得像是要把整间老屋拆开来。索性不再勉强入睡,他坐起身。窗外天色刚蒙一层淡青的微光,薄雾轻轻笼罩着整片院落。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响,唰,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安稳。
是二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手用皮筋束在脑后,握着竹扫帚,缓缓清扫脚下的青砖。林砚舟站在堂屋门口静静望着,心底泛起熟悉的暖意。记忆里,从小到大,每个清晨,都是这扫地声将他叫醒。年少的时候,他总嫌这份声响吵闹,只想赖在床上多睡片刻。如今再听见,只觉得心底安稳踏实,漂泊许久的心,一点点落了地。
吃过早饭,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手机依旧没有开机。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清楚工作群里是否还在无休止地讨论方案,更无从知晓甲方又抛出了怎样新的要求。奇怪的是,他一点探寻的念头都没有。从前在城里,手机电量一旦低于百分之五十,焦虑便会瞬间攫住他,目光时时刻刻锁着消息弹窗,生怕遗漏任何指令。可现在关机十几个小时,内心竟毫无慌乱。
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那片连绵的竹林上。
年少放学路过这里,他常常看见一位瘦削老人坐在院中编织器物,手指翻飞,竹篾如同活物一般,在掌间游走缠绕。那时候他始终没有踏进这座院子,年纪小的时候心生胆怯,等到长大奔赴城市,又常年被工作填满,再也抽不出闲暇。
如今,他站在这里,心里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推开院门,沿着墙根往东走。脚下土路不算宽阔,两侧杂草丛生,晨露还未消散,裤脚很快沾染上一层湿润。走了百十来步,竹院便出现在眼前。院落比记忆里更显老旧,院墙表层白灰大半剥落,露出内里土坯。两扇老旧木板院门半掩,门轴早已锈蚀,伸手轻轻一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
院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靠墙立着一排竹架,悬挂着各式工具与半成品竹器。地上堆叠几捆竹材,青竹鲜润,老竹泛黄,粗细各不相同。北侧搭起简易的遮阳棚,棚下放着矮桌与几把竹椅。一位老人背对着院门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竹篾,正低头专注编织。
听见门响,老人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来了?”
语气平静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到访。
“陈爷爷,我是——”
“二姐家的小子。”老人轻声打断他,手上的活计不曾停下,“小时候天天从我院门口路过,始终不肯进来。长大了反倒登门了。”
林砚舟微微一怔。老人缓缓转过头。一张瘦削的脸庞,颧骨突出,皮肤被日光晒成深褐色,脸上沟壑纵横,皱纹似刀刻一般,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最后在他的双手停留两秒。
“过来坐。”
林砚舟走上前落座。竹椅年代久远,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却意外稳固。陈爷爷将手中编到一半的茶篓递到他面前。
“摸摸。”
竹篾细得惊人,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如丝,编织密实紧致。他指尖贴上去,触到温润的竹木质感。反复翻看,想要寻找编织的接头,寻了许久,竟一无所获。
“这……是怎么编出来的?”
陈爷爷没有直接回答,只缓缓说道:“你手上没有茧。”
林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根处留着一层薄薄键盘茧,是常年敲PPT、改方案磨出来的,除此之外手掌光滑,不曾沾过重活的粗粝。
“写字画图的人。”陈爷爷收回茶篓,“靠着纸笔屏幕谋生的手,做不了竹编。”
“我没说要学竹编。”
“嘴上没说要做,但你的脚已经走到我院子里来了。”
林砚舟一时语塞。老人说话从不会拐弯,一句便是一句,笔直干脆,如同剖好的竹篾。
院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竹篾在指间穿梭摩擦的沙沙声响。林砚舟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老人的双手。这双手苍老,手背布满褐色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可动作精准流畅,穿插、收紧,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演练过上万次。
“陈爷爷,您编竹编多少年了?”
“六十三年。”
“这么多年,不会累吗?”
老人手中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望向林砚舟,目光深邃。
“你问的,是手累,还是心累?”
林砚舟沉默,没有作答。
老人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手累,睡上一觉便能缓过来。心累,睡多少觉都难以消解。你身上的这份疲惫,我治不了。”
他稍稍停顿,语气放缓。
“但是竹子可以。”
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小跑的节奏,紧接着清亮的声音响起。
“陈爷爷!您上次提到的那个纹样,我找到了!”
一个姑娘推门而入,身着白色棉麻衬衫,深色长裤,马尾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跑得微微气喘。她看见院内的林砚舟,脚步猛地顿住。
林砚舟抬眼看向她。一双眼睛不算大,黑得透亮,瞳仁里像是点着一盏灯。暖麦色的皮肤,鼻梁散落几颗细碎雀斑,一笑会露出小虎牙。整个人干净鲜活,如同田埂上蓬勃生长的禾苗。她个子约莫一米六五,肩线舒展,穿一身衬衫格外清爽。走路带风,言语带着笑意,站在竹院之中,像一束洒落进来的光。
“您有客人?”她看向陈爷爷,转头望向林砚舟,“你是……”
“林砚舟。二姐家的。”
“哦——”她眼睛一亮,“你就是二姐口中,从城里回来的那个弟弟!我听二姐提起过你。”
她把资料轻轻放在矮桌上,朝他伸出手。“苏清禾。我在镇上做乡土口述记录,跟着陈爷爷学习挑花工艺与竹编纹样。”
林砚舟伸手与她轻握。她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松开手,苏清禾转身翻开资料,凑到陈爷爷跟前。
“您看这个纹样,是不是您从前说起的‘万字不到头’?我在县图书馆旧志室翻出来的。”
陈爷爷凑近扫了一眼:“正是这个。你从哪里寻来的?”
“在旧志室翻了整整一个下午。”苏清禾扬起笑容,“图书馆管理员都快被我磨得头疼。”
她蹲在陈爷爷膝边,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勾勒,一边画一边提问,语速轻快。陈爷爷话不多,可每一句回答,她都会用红笔仔细圈注。竹叶缝隙漏下细碎阳光,光斑落在她肩头。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纸面与老人的讲述之中。
“你这姑娘,”陈爷爷忽然开口,“比去年沉得住气了。”
苏清禾抬起头,笑意明朗:“您不是说心不静,做不了手艺吗?我一直在练。”
陈爷爷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林砚舟站在一旁,手揣在衣兜里。心底生出几分羡慕。羡慕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羡慕她可以在图书馆耗上一下午,只为寻找一枚古老纹样,羡慕她蹲在老人身前,认真追问,不觉得窘迫,不觉得浪费光阴。
他上一次,对一件事情抱有这般纯粹的热忱,是什么时候?
已经记不清了。从前在城市赶方案,所有投入,只是为了交付任务、追赶截止日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你呢?”苏清禾忽然转头看向他,“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策划。”
“策划哪一类?”
“很多。方案、活动、品牌、PPT。”说完,他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在满是竹香的院子里,说出这些都市职场词汇,显得有些滑稽。
苏清禾却认真点头:“那你擅长写东西。”
“略懂一点。”
“那太好了。”她翻开笔记本,“我正在整理陈爷爷的口述故事,有些段落不知道怎么梳理通顺,能不能请你帮忙看一看?”
她将本子递过来。纸上是她手写的字迹,一笔一画,工整端正。记录着陈爷爷的一生:十几岁拜师学艺,二十岁出师;三十岁竹子歉收,靠着编织竹器养活全家;四十岁之后竹编销路没落,许多同行转行,唯有他依旧坚守;五十五岁有人出高价收购他全套工具,被他拒绝;六十岁老伴离世,他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竹篾;今年七十三岁,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依旧是劈竹。
林砚舟读完,抬眼望向陈爷爷。老人正在收拾工具,动作从容舒缓。
“字写得很好,故事也厚重动人。”
苏清禾的眼睛弯成月牙。“有空帮我整理文稿吗?我请你吃饭。”
“二姐家里管饭。”
“那不一样。我做的饭菜,手艺比二姐差一点,但也不难入口。”
她笑得坦荡自然。林砚舟发现,自己嘴角也不自觉向上扬起。这是回到家乡之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眼角轻轻弯起,深棕色眼眸透出一点微光。苏清禾望了他一眼,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
苏清禾收好本子,又和陈爷爷确认几处细节,抱着资料风风火火地离开。院门合上的一刻,陈爷爷缓缓开口。
“这姑娘,每周末都会过来,一晃三年。”
林砚舟转头看向老人。陈爷爷低头削着竹篾,刀锋贴着竹面轻轻刮过,青皮卷成细小的卷,一片片落在地面。
“这三年,镇上不少年轻人外出谋生,来了又走。只有她,一直留下来。”
陈爷爷举起削好的竹篾,对着天光端详片刻,而后看向林砚舟。
“你呢?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林砚舟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暂住一阵子,可对上老人通透的目光,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陈爷爷缓缓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不知道反倒好。想得太多,算计太满的人,往往走不远。”
他把削好的竹篾递到林砚舟手中。
“明天早上七点过来。我教你劈竹。”
林砚舟接过竹篾。指腹贴着温润光滑的竹面,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刚刚说了,我未必想学竹编。”
陈爷爷低低笑出声,脸上皱纹尽数舒展,如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你的嘴上说着不做,你的双脚,已经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