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林砚舟站在竹院门口。
他来得早了些。院门虚虚掩着,院内传来劈竹的声响,咔、咔、咔,节奏沉稳有力,一下接着一下。他轻轻推门而入,陈爷爷已经坐在竹棚之下忙碌。地上堆放着一捆青竹,一旁横放一把篾刀,刀背厚重,刀刃打磨得锃亮锋利。
“来了。”陈爷爷没有抬头,只淡淡吩咐,“先看。”
他随手取过一根竹竿,篾刀落在竹节上方,手腕向下一沉,刀锋顺着天然竹纹顺势往下,竹竿应声裂开,裂口笔直,仿佛尺子丈量过一般。调转方向,又是一刀,整根竹竿均匀分成四片。而后再将竹片层层剖成篾条,薄如纸片。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全程不到十分钟。陈爷爷放下刀具,抽出一根篾条递给他。
“摸摸。”
篾条薄到近乎透光,边缘打磨光滑,指尖轻触,几乎感受不出厚度。
“怎么能薄到这种程度?”
“长年累月练出来的。”陈爷爷示意他坐到竹椅上,“就从劈竹开始学。”
面前摆好几根竹竿与那把篾刀。陈爷爷上前,帮他调整握刀姿势,左手扶稳竹身,右手握刀,拇指轻压刀背,角度不能过陡,也不能过于平缓。
“顺着竹纹走。不要死用蛮力,要用巧劲。”
第一刀下去便卡住了。刀锋陷进竹节之中,进退两难。他下意识用力下压,竹竿一晃,刀刃顺势滑脱,擦过虎口,划出一道白印,很快便渗出细小的血珠。
“不要硬来。”陈爷爷的声音依旧平静,“竹子有它的性子。你越是急躁,它越不肯顺你的意。”
第二刀,刀锋行进一半,竹纹偏移,裂口歪歪扭扭。第三刀,竹片劈到中途骤然分裂,粗细悬殊。第四刀,刀身再次打滑,左手食指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涌了出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沉默不语。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待到第七刀停下,左手掌心已经添了七道伤口。虎口两道,食指三道,中指一道,无名指一道。虎口那道最深,血珠一颗接一颗不断往外渗。说不上剧痛,或是痛感被专注盖过,他目光死死盯住那根劈得歪七扭八的竹片,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劈不好,就再来一根。
“停手。”陈爷爷走上前,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再继续劈,这只手就要伤重难愈。”
老人转身走进棚内,取出一只小小的铁盒。盒里盛着墨绿色药膏,闻起来混着薄荷与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陈爷爷挖取一点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之上,凉意瞬间漫开,刺痛感消减大半。
“坐着歇一歇。伤口不要碰水。”
陈爷爷转身回到棚下继续劳作。林砚舟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掌。七道长短不一的伤口。他暗自回想,上一次这样流血受伤,已经是大学打篮球蹭破皮的时候。步入职场之后,几乎不再有这样实打实的皮肉创伤。都市办公室里的磕碰大多轻微,就算割破一点,贴上创可贴,第二天依旧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此刻坐在竹院里,掌间七道伤口,衬衫落满竹屑,裤脚沾着泥土,心底却比坐在写字楼里更加踏实安稳。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苏清禾拎着一袋包子走进院子,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抬着双手,不由得一愣。晨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小麦色的肌肤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的手怎么回事?”
“劈竹划伤的。”
她走上前来,低头仔细打量他的手掌。七道伤口敷上墨绿色药膏,像七条小虫静伏在掌心。她眉头微微一蹙,转头朝着棚下喊:“陈爷爷,您怎么让新手直接上手劈竹啊?”
陈爷爷头也不回,声音传来:“不亲手试,要怎么学。”
苏清禾翻了个白眼,林砚舟却留意到,她眼底带着笑意。她将包子放在矮桌上,从随身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备着纱布、创可贴与一小瓶碘伏。
“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苏清禾蹲在他面前,拿棉签蘸取碘伏,仔细擦拭伤口边缘。动作轻柔,棉签触碰到虎口最深那道伤口时,她动作顿了一瞬。
“疼吗?”
“还好。”
“嘴硬。”她垂着头继续清理伤口,声音放轻,“疼就直说,没人会笑话你。”
清理完毕,她取纱布将虎口那道深伤口缠绕两圈,其余几道浅伤一一贴上创可贴。她的手稳而熟练,仿佛已经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外伤。林砚舟低头看向她,马尾垂落在肩头,几缕额前碎发被微风轻轻吹动,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随身一直带着这些东西?”
“镇上小孩子多,平日里总免不了磕磕碰碰。”她收好物品站起身,“陈爷爷收学徒,第一年几乎没有人不流血。我早就习惯了。”
她把包子推到桌子中间。“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我就猜到。”她拿起一个递给他,“梅干菜肉包,镇上老张家的铺子,我从小吃到大。”
包子还带着温热,面皮松软。一口咬下,梅干菜的咸香混着肉油润香,满口鲜活滋味。两三口吃完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的时候,苏清禾笑出声。
“慢点吃,还有不少。”
“是你亲手做的?”他嘴里含着包子,问话有些含糊。
“买的。”她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我不太会做饭。昨天跟你说会做饭,是骗你的。”
林砚舟咀嚼的动作顿住,转头望向她。她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窘迫。
“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想请你帮忙整理口述稿。”她咬了一口包子,语气理所当然,“你要是不肯来,所有文稿只能我一个人慢慢整理。这些稿子我攒了三年,越堆越多,快要撑不住了。”
林砚舟不由得笑了,是被这份坦荡气笑的。活了三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谎言说得这样从容自然。
“你倒是坦诚。”
“后悔答应帮忙了?”她微微歪头看他。
“没有。”
这是真心话。他看着缠着纱布的手掌,再看院中一堆被劈坏的竹片,目光落在苏清禾蹲下身帮陈爷爷收拾工具的背影。忽然发觉,回到家乡之后,他口中的“不”越来越少。从前在城市,每天要说出几十次“不行”“做不了”“没时间”。而如今,更多的是“行”“好”“没事”。
陈爷爷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他包扎好的手。
“明天还来吗?”
林砚舟看了看手上纱布,又望向那一堆歪扭的竹片。苏清禾在一旁收拾包子包装袋,看似不在意,耳朵却悄悄竖起来,等着他的答复。
“来。”他说。
陈爷爷微微颔首,转身返回竹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手伤了,明天换别的练习。教你看懂竹子。”老人顿了顿,“懂得识竹,才谈得上编织。你看那一根。”
他抬手指向墙角立着的一根青竹。林砚舟顺着方向望去,竹竿挺拔笔直,看上去和其余竹子并无两样。
“是哪一处?”
陈爷爷没有作答。一旁的苏清禾轻声提醒:“他让你观察竹纹。竹节之间的间距,每一节都不相同,这是在考你。”
林砚舟静静观察片刻,果然看出差别:竹竿下半部分竹节短,越往顶端,竹节间距越长。他说出自己的发现,陈爷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明天过来,我告诉你其中缘由。”
苏清禾收拾妥当,朝着林砚舟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今天要去镇小学,和校长谈非遗课堂的事情。”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口述稿的事——”
“我帮你整理。”他抢先开口。
苏清禾眉眼弯起,小虎牙浅浅露出来,笑得明亮。
“这次不骗你。改天我真下厨,做给你尝尝。”
说完,她转身离去。院门轻轻合上,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砚舟坐在竹椅上,低头望着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手。掌心残留着草药薄荷的凉意,还有包子带来的淡淡暖意。
陈爷爷坐在棚下,哼起一段老旧小调。曲调婉转迂回,词句听不真切,旋律曲曲折折,如同山间蜿蜒的小路。他听不懂歌词,却觉得悦耳。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阳光穿过竹叶缝隙,细碎光斑落在脸上。掌心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可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回到家乡三年以来,最舒服安宁的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