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苏清禾来找他。
林砚舟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根竹竿发呆。陈爷爷让他“看竹子”,他看了一下午,看出了一些门道,竹节之间的距离确实不一样,但为什么不一样,他还想不明白。竹竿靠在石榴树上,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篾,无意识地弯来弯去。
“走。”苏清禾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带你去个地方。”
他抬头看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马尾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大概走了一段路,微微喘着。
“去哪?”
“来了就知道。”
他站起来。把竹篾放在石桌上,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
她带他穿过村子。石板路,土路,田埂。路边的老屋一栋一栋往后退。有老人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苏清禾朝他们点点头,脚步没停。
稻田在两边铺开。绿油油的,稻穗刚抽出来,细细密密的,风吹过去像一片海。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云一层一层的,从深橘到浅粉,像谁拿画笔慢慢晕开的。远处山脊的轮廓被勾成一道黑线。空气里有稻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
“你每天傍晚都来?”
“差不多。”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白天跑采访、整理稿子、跟陈爷爷学纹样。傍晚就来这儿走走。稻田看久了,心里就静了。”
她在一处田埂上坐下来,双脚悬在沟渠上方。沟渠里有水,浅浅的,映着天光。林砚舟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田埂很窄,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风吹稻叶的沙沙声填满了空白。偶尔有蛙叫,一声两声,散在稻田里。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高瘦清癯,一个麦色明净,像一幅画。
“你为什么回来?”她忽然问。
林砚舟没回答。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进沟渠里。咚。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然后平了。
“逃?”她转头看他。
“可能吧。”
“那你逃什么?”
他想了想。从前同事、领导、甲方、体检报告,到出租屋、便利店饭团、凌晨三点的项目群。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上个月他准时下班那天,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了四十分钟车流,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逃一个……”他斟酌着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
苏清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也有人说我是逃回来的。”
林砚舟转头看她。
“我在城里待过两年。”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稻田上,“做文化记者,跑展馆、写稿子、采访艺术家。听起来挺好的,但我每天都很慌。”
“慌什么?”
“慌我不属于那里。”她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城市很好,但每天醒来,我都觉得脚下是空的。像踩在玻璃上,不知道哪一天会碎。”
“所以你回来了。”
“嗯。回来那天,我妈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为什么。我说,城市很好,但这里有人等我。”
林砚舟看着她。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碎发染成金色。鼻梁上的小雀斑被光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在看他,在看稻田。眼神很静,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杂质都沉底了。
“谁等你?”他问。
“陈爷爷。”她笑了,“那时候他刚收我当学生。每周六上午我去竹院,他都会提前泡好一壶茶。我要是迟到,他就不喝,等着。我说您先喝嘛。他说,一个人喝茶没意思。”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知道了。他等的不只是我,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他说那些老故事。”
林砚舟没说话。他想起陈爷爷说的那句话——“手累睡一觉就好了,心累睡多少觉都没用。你那个累,我治不了。但竹子可以。”
“你呢?”苏清禾转头看他,“你现在还慌吗?”
他认真想了想。回来才几天,不慌了吗?好像也没有完全不慌。但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几天他没看过手机,没想过工作群,没梦到过甲方。
“好一点。”他说实话。
“那就是在好了。”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回头看他,伸出手。
“回去吧。明天陈爷爷要教你认竹子,别迟到。”
林砚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这一次他多握了一秒。她没挣开,只是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青涩味。她走在他前面半步,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清禾忽然说:“对了,那口述稿,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整理?”
“明天下午?”
“行。两点,我家。地址我发你。”
她掏出手机。林砚舟这才想起自己手机还关着机。开机,消息铺天盖地涌进来,工作群、前同事、领导的未接来电。他扫了一眼,划掉所有红点。然后打开通讯录,存了一个新号码。
苏清禾。两个字。他没有加任何备注。
“走了。”她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
林砚舟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
苏清禾。
他想,这大概是他三年来,存过的唯一一个,和“工作”无关的号码。
他关了手机。往老屋走。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墙上爬着青苔。路过二姐家灶房窗户的时候,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二姐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笃笃笃的。他推开门。二姐头也不回。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站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淡,白白的,挂在天边。老石榴树的枝桠映在月光里,像一幅剪影。他深吸一口气。泥土味。稻谷味。柴火味。还有二姐炒菜的油香。都是真的。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