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人的落败,战场渐渐平息。
苏宇拖着疲惫的身子,强忍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一步一步,坚韧地走回城主府内。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不断渗血,染红大半衣衫,每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残存气力,双腿沉重如同灌了铅,脚下一路滴落点点血痕。
他咬牙撑到房门前,抬手缓缓推开木门,浑身紧绷的意志终于崩断。
眼前一黑,身躯直直向前倾倒,轰然昏死过去。
门外守着的侍从一眼望见,失声惊呼。 “少主!” “公子!”
两名侍从慌忙抢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托住苏宇倾倒的身躯,心惊肉跳。触碰到他后背与肩头的伤口时,入手尽是黏腻温热的鲜血。
“快!传大夫!立刻!” 一人抱着苏宇小心将他轻放到床榻之上,看着那张染血却依旧俊朗刚毅的面容,看着他苍白失色的唇瓣,声音都在发颤,“少主身负重伤,万万不能出事!”
不多时,府里的老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须发花白,袍角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快步走到床榻边,挥手示意侍从退到一旁,先是伸手探向苏宇颈间,指尖感受微弱的脉搏,眉头当即紧紧拧起。
“伤得极重,失血太多,肩头这一刀险些伤到筋骨本源,若是再晚片刻,武道根基都要受损。” 老大夫低声开口,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锋利的薄刃、干净麻布与黑漆漆的疗伤药膏。
他先以烈酒清洗创口,酒液落在血肉翻卷的伤口上,昏睡之中的苏宇眉头骤然紧锁,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却始终没有苏醒。烈酒冲刷掉血污,伤口狰狞的模样彻底显露,皮肉撕裂,深可见骨。
老大夫动作沉稳,薄刃轻轻刮除创口处坏死的血肉,每一动都小心翼翼。侍从站在一侧,看得心头揪紧,大气都不敢喘。清理完毕,他取来止血药粉厚厚撒在伤口之上,药粉触碰到创面,滋滋轻响,一股淡淡的药香冲淡了房内弥漫的血腥味。
随后层层裹上洁白麻布,一圈圈缠绕,牢牢包扎好肩头与后背其余细碎伤口。做完外伤处置,老大夫又取出一枚褐色丹药,撬开苏宇紧抿的嘴唇,温水送服下去。
“此乃固本丹,稳住他体内耗竭的内劲,吊住生机。” 老大夫收拾药箱,转头对侍从郑重叮嘱,“接下来三日,不可挪动少主。汤药按时辰喂下,伤口切莫沾水。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他自身武道底子,还有造化。”
侍从连连躬身应下。
老大夫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烛火摇曳。火光落在苏宇苍白俊朗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低垂,往日那双澄澈锐利的黑眸紧紧闭着。纵使深陷昏迷,他手指依旧微微攥紧,像是还停留在方才尸山血海的沙场之中。
烛火噼啪跳动,一晃便是两日。
床榻之上的苏宇,长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先是指尖微动,而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双紧闭许久的黑眸,缓缓睁开。眼底还有初醒的朦胧,随之而来便是肩头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少主!您醒了!” 守在一旁的侍从一直不敢合眼,见状大喜,连忙上前,“属下这就去端汤药!”
苏宇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肩头层层缠绕的白布,淡淡血腥味萦绕鼻尖。他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包扎好的伤口上,运转残存的武道内劲在体内流转一圈,感受着受损的筋骨。
“边境战事…… 怎么样了?” 他声音沙哑干涩,许久没有饮水,每一字都带着刺痛。
“回少主,敌军经昨日一战大败,已经退兵数十里,边境防线暂时稳住了。只是伤亡惨重,诸多事务堆积,一众将领还在等候您定夺。” 侍从低声回话。
苏宇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不见半分退缩。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刚一动,肩头剧痛袭来,额上瞬间冒出冷汗。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垫上软枕让他半靠在床头。
“拿水来。”
饮下温水,润开干涩的喉咙,苏宇稍稍恢复几分精神。他没有选择静养,边境数万将士的安危悬于一线,他不能就此躺卧。接下来的数日,苏宇强撑伤势,每日坐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处理战后抚恤、城防修缮、清点粮草与伤员安置诸事。
伤口时常崩裂,渗出鲜血浸透麻布,他便让随军大夫重新包扎,忍着剧痛与诸位将领商议对策。麾下将士见少主身负重创依旧不眠不休镇守边疆,心中无不敬佩。待到边境所有善后事宜全部落定,敌军再无南下进犯的迹象,苏宇才动身启程,返回赵国京城。
一路车马慢行,沿途山河向后退去。路上休养的这段时日,他的伤势缓慢好转,内劲一点点恢复,只是肩头那道深伤,依旧时时传来隐痛,时时刻刻提醒着那日血色战场的惨烈。
十余日后,巍峨宏伟的赵国京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高大城墙连绵百里,城门处人流往来,和边境那片赤红肃杀之地截然不同。车马穿过城门,沿着宽阔街道一路向内,最终停在一处气派恢弘的府邸门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高悬鎏金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 苏府。
这里便是镇北侯府,苏宇的家。
府内下人远远见到马车归来,连忙入内通报。苏宇掀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白衣早已换成锦色劲装,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俊朗的眉眼间,带着沙场归来沉淀的风霜。
“少爷回来了!” 门房一众仆役齐齐躬身行礼。
苏宇微微点头,迈步踏入侯府。庭院之中花木繁茂,回廊曲折,与尸山血海的边境恍若两个天地。刚走过前院,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便自正厅传来。
“宇儿。”
正厅台阶之上,一名身着紫纹侯袍的中年男子静静而立,面容威严,鬓角微染风霜,正是赵国镇北侯,苏宇的生父,苏浩天。他目光落在苏宇身上,一眼便看到儿子气色不佳,隐约察觉到他身上尚未消弭的伤气。
苏宇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父亲。边境战事已平,孩儿回来了。”
苏浩天缓步走下台阶,目光仔细打量他,眉头微蹙:“听闻你在边境孤身力战数名敌将,身受重伤。战况我已收到军报。”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藏着担忧,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审视,“能稳住边境,你做得不错。只是战场凶险,莫要这般拼命。随我入厅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