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应声,跟在苏浩天身后踏入正厅。厅内燃着淡淡的沉香,隔绝了边关的血腥煞气。父子二人分坐主客位,侍女奉上清茶,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苏浩天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缓缓开口:“你去往北疆戍边,一晃已是三年。当初你执意请命前往边境,我本以为少年心气,撑不过一年便会请求回京,没想到你硬生生守了三载。说说吧,这三年,所见所感。”
苏宇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还带着淡淡疤痕的手背上,肩头的旧伤隐隐传来隐痛,仿佛又重回那片赤红色的疆场。
“父亲,三年前我初到边境,以为打仗不过两军对垒,强者胜弱者败。可踏入边关之后才明白,战争从来不是武将擂台比拼武道。” 苏宇声音平静,却藏着沉重,“头一战,我亲眼看见方才还与我说话的士卒,转瞬便被箭矢贯穿胸膛。满地哀嚎,伤员躺在泥地里无人救治,很多人不是死于兵刃,而是失血、饥饿与寒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见过村镇被战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孩童失去父母,老人埋骨荒野。沙场之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活下去的人。这便是战争的残酷。”
苏浩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眼神沉沉。
“至于对阵思路,孩儿这三年慢慢摸索出来。” 苏宇抬眼看向父亲,眼底依旧澄澈,“敌国兵力强盛,猛将众多,正面硬拼,我方将士伤亡会成倍激增。所以我的战法,不以硬碰硬为首选。先守,后扰。加固城防,坚壁清野,稳住防线根基。再遣精锐小队夜袭粮道,断敌军补给。敌军粮草不济,军心必然动荡,锐气衰减,我们再寻战机决战。”
“若是敌军猛将压阵,凭武道实力冲击我方军阵,我便亲自出手牵制。” 苏宇缓缓说道,“我武道修为尚可,可一人之勇,护不住万千兵士。我出手,只为拖住敌方顶尖高手,不让他们肆意屠戮普通士卒。今日一战,那几名敌将联手来攻,也是打算冲破阵门,直杀中军。我不得不上前阻拦。”
说到此处,苏宇轻轻攥了攥手掌:“只是即便谋划周全,依旧挡不住死伤。此战打赢,守住了疆土,可依旧有无数弟兄埋骨黄沙。我尽力减少伤亡,却无法让所有人活着回家。”
苏浩天望着眼前的儿子,见他虽历经三年血战,眼底尚存悲悯之心,心中五味杂陈。他轻叹一声:“你这套稳守寻机的战法,很成熟。懂得克制,不逞武夫之勇,很难得。为父征战半生,深知沙场之上,能克制杀心之人,远比一味好杀者更难。”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但你要记住,人心远比战场更加难测。边关是明面上的厮杀,京城之中,争斗藏于谈笑之间。你在边关,至少敌人会光明举刀。可在这里,伤人的刀,往往看不见。”
苏宇微微一怔,他常年驻守北疆,一心御敌,对朝堂暗流所知不多。
苏浩天看着他,低声道:“你此次大胜,立下赫赫战功,是荣耀,亦是祸根。有人会欣赏你的才干,也有人会忌惮镇北侯府兵权渐盛。你身上这份仁善,放在沙场尚可体恤将士,留在京城,未必是好事。”
苏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孩儿明白父亲的提醒。只是我始终觉得,力量是用来守护,而非肆意屠戮。若是手握力量便随意践踏生灵,那与那些烧杀劫掠的敌军,又有什么区别?”
苏浩天闻言,深深看了苏宇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但愿你能一直守住这份心思。有些道理,只有亲身撞上去,才会懂得。”
他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话题随之一转。
“你在边境大破敌军的战报,八日前便送入皇宫,递到了陛下案前。” 苏浩天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举重若轻的味道,“陛下看过战报,对你颇为赞许,特意召我入宫密谈了一次。除了嘉奖边关将士之外,还定下一桩婚事。”
苏宇微微抬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有插话,静听父亲继续说下去。
“便是木家之女,木婉清。” 苏浩天缓缓道,“木婉清的父亲木枫,乃是朝中清流重臣,走的文臣路子,饱读诗书,心性沉稳,在文官一系声望不低。木枫为人刚正,不攀附权贵,向来和咱们侯府保持距离。这桩婚事,是陛下亲口下旨。”
苏宇眉头猛地一皱:“陛下下旨?”
“正是圣旨赐婚。” 苏浩天沉声点头,“皇命已出,木家与镇北侯府,皆不可抗旨。君无戏言,一旦旨意正式颁下,两家只能遵旨完婚,没有推脱、拒绝的余地。”
苏宇指尖微微收紧,心头翻起波澜。他方才还想着,若是木婉清不愿,便可作罢,可圣旨赐婚,直接断绝了所有回旋空间。
“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苏宇低声问道。
“制衡。” 苏浩天吐出二字,声音压低几分,“我镇北侯府掌北疆兵权,属于武勋一脉;木枫扎根朝堂文臣阵营,靠文章政见立身,手中无兵,凭士林名望立足。陛下一道圣旨促成联姻,武勋与清流绑定,朝堂格局便可安稳几分。这便是帝王的盘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木枫虽是文臣,风骨强硬,心中自有坚持。可皇命在前,就算他心中有顾虑,也不敢公然抗旨,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木婉清身为木家女儿,同样只能遵从圣意。”
苏宇沉默良久,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他自沙场归来,心中满是阵亡将士的身影,本无心儿女情长,如今一道圣旨,便将他与素未谋面的女子捆绑在一起。
“若木姑娘心中不愿,强行成婚,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苏宇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沙场之上的厮杀明明白白,可朝堂一道旨意,便能轻易决定旁人一生。”
苏浩天望着儿子眼底依旧未褪的赤诚,心中轻叹:“这便是凡界的世道。边关的刀,夺人性命;朝堂的旨,锁人一生。木枫也知晓其中利害,陛下召我商议之时,木枫虽未曾当面表态,却也清楚,此事没有回绝的选项。”
“圣旨大概三五日内便会送到侯府与木府。” 苏浩天看着苏宇,“你伤势未愈,先安心休养。待到圣旨抵达,择日,我会备帖登门木府,与木枫商议婚期诸事。你也会见到木婉清。”
苏宇垂眸,一言不发。
正说到此处,廊外传来仆人的轻声通报,说是府中备好了晚膳。
苏浩天站起身:“走吧,先去用膳。京城这潭水,远比北疆战场更加复杂。往后的日子,你慢慢便会体会。”